墜落如雨滴、蔓延似嘆息
【劇作家 2006/03】
下著雨的冬夜、都市的燈火、雨中的鐵塔、窗後的男女身影,雨聲中的對話一結束,鋼琴的獨奏隨之出現──沒有任何一個樂器比鋼琴更適合清冷的雨夜了。
以特定的音樂,或是固定的旋律代表劇中人物與情緒──如愛情、悲傷、分離或喜悅等等,原是古典音樂中歌劇的手法,在龐雜的歌劇作品中,這樣的手法可以讓整體作品在聽覺上較為統一,更能夠迅速有效地喚起觀眾對於人物、上一幕的劇情等的記憶,從而理解與接收當下舞台上正在進行與營造的情節。電影與歌劇的型態相近,配樂更經常是成功傳達意境的元素。
《東京鐵塔》在配樂的整合上十分清楚,以開場的鋼琴獨奏(註)與另一個鋼琴主奏加弦樂群的樂段為兩個主軸,加上以角色或情境區分的經緯,架構出整部電影的氛圍與情境。如耕二與喜美子在停車場的邂遘、透與詩史前往海邊度假時,諾拉瓊斯(Norah Jones)天真無修飾的嗓音唱出Sleepless Night,二部女聲的合唱似乎宣告著此為愛情的存在,而非不倫的遊戲。而喜美子在劇中熱中於佛朗明哥舞蹈,兩幕以她的內心衝突為焦點的場景──小貓安樂死之後在停車場裡的跑步與穿著圍裙拖鞋跑到耕二工作的地方──都是以打擊樂突顯腳步聲營造張力。而這個抽離所有旋律、唯留打擊樂的手法也出現在淺野與透跳水台上的衝突,以及淺野突然出現在別墅中的緊張。
女主角詩史是一位愛好古典音樂與文學的成熟女性,在她的領域裡,背景音樂均為古典音樂:第一次見到透的場合──開在青山的高級店面,在兩人第一眼的互相凝視之中流竄的,是鋼琴與大提琴的對話、淺野家的跨年聚會背景則是歌劇。男主角透則分為內外兩部份,內心住在「詩史」這個小房間裡的透,聽的是拉赫曼尼諾夫(S. Rachmaninov, 1873-1943)與馬勒(G. Mahler, 1860-1911),然而出了這個小房間回到與耕二一同的世界時,與其說和一般的大學生沒兩樣,倒不如說音樂只是外面的世界必然的一種聲音罷了,與他在聽拉赫曼尼諾夫時面對音樂的精神狀態是完全不同的。
透在家裡聽著詩史喜歡的音樂、讀著詩史所愛的書,同時專注地等著詩史的電話,對他而言,他是住在「詩史」這個世界裡,他以「與詩史聽一樣的音樂、讀一樣的書」這種方式來思念、依靠詩史。訴說透這個狀態時的音樂是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電影中我們只聽得到第二樂章〈綿延的慢板〉(Adagio sostenudo),第一次在透家中、第二次是與詩史在音樂會中聽到這個樂章,透不由自主地流下淚、第三次則是透已經遠走巴黎,將自己鎖在這個樂章裡,不斷地畫著一張一張詩史的臉。
相對於同時期出現在西方舞台的俄國作曲家們,拉赫曼尼諾夫一生執著於美麗的旋律與和聲,他的作品以帶著憂鬱的柔美著稱。承襲俄國鋼琴與作曲並重的傳統,這群俄國作曲家皆同時為傑出的鋼琴家,拉氏也不例外,因此他的鋼琴作品兼顧炫技與動聽,長久以來一直是鋼琴家們所喜愛的作曲家。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完成於一九○○年,是他最常被演出的鋼琴協奏曲,然而一開始拉氏並不滿意這首作品,尤其是第一樂章,自認為第一主題太像冗長的序奏,而失去了協奏曲第一主題的性格。這期間他尋求解決與改善,卻因為對自己的作曲能力深感懷疑而陷入嚴重的憂鬱症,直到一九○一年年底,經過治療痊癒,拉氏重拾寫作信心之後,才公開首演整首協奏曲。
另一首屬於詩史與透的音樂為馬勒第九號交響曲,詩史在暑假期間打電話給透,透正聽著馬勒第九──當然心繫詩史、苦候與詩史的會面,詩史在電話中聽到音樂聲,似乎像遇到知音同好般地隨口問透:「馬勒的曲子啊…」同樣在影片中只聽到第四樂章〈慢板〉(Adagio)。本片的中文官方網站上面的介紹寫道:這首曲子因為是馬勒的最後一首交響曲,所以很受歡迎。這個說法有點不知所云,馬勒第九之所以受歡迎,完全因著馬勒音樂中濃得化不開的憂鬱,加上他與生俱來的優雅,讓後人對他的音樂無法抵擋。但是這首交響曲之所以有名,卻是因為它與死亡之間可怕的巧合。
「九」幾乎是所有作曲家的魔咒,似乎沒幾個作曲家在第九號交響曲面世後還活得長長久久。馬勒正是迷信「九」之魔咒的作曲家,他認為第十號交響曲是所有作曲家的生命終結,為了避開它,他將第九號交響曲命名為「大地之歌」,這首第九號實際上是第十首交響曲,哪知人算不如天算,他果真在第十號完成後撒手人寰。
影片中所聽到的慢板樂章屬於迴旋曲──一種循環的樂曲形式,馬勒自己在這個樂章加上註解:「如死亡般地結束」,雖然他因為恐懼而在作品號碼上動手腳,但是在音樂中卻透露出對死亡的期待與等待死亡的安詳。這種世紀末特有的氣質,與其說是詩史喜愛的音樂,更像是透那如果凍般凝結的生命之最佳註解吧?
透的凝結並沒有隨著與詩史的分手而告終結。詩史抵達巴黎時,音樂回到一開始的鋼琴主題,暗喻著對詩史而言新人生的開展,然而不知道淺野家後續發展的透,雖然逃到巴黎,卻還是固執地聽著拉赫曼尼諾夫──同時不斷地在畫布上畫著詩史的臉。無論嘴巴說了什麼、雙腳跑了多遠,畫室裡的音樂已經告訴我們,透並沒有離開那個叫做「詩史」的小房間。
突然中斷的拉赫曼尼諾夫、奮力地往詩史跑去(跑出小房間),透不再需要一個人呆在那個房間裡,因為他的世界已經在詩史的世界裡了,這時山下達郎的Forever mine交代了一切,再也無需多言。
註:本片配樂與演奏為溝口肇與Akiko Grace(Akiko Iwase),溝口肇是大提琴家與當紅偶像劇配樂作家,擅長深具古典氣息的管絃樂編制配樂。Akiko Grace則是東京音大與Berklee College高材生,發跡於美國的爵士鋼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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