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創新的鴻溝-評新客家歌舞劇《福春嫁女》
近年來,隨著大環境的變遷,台灣各族的風土民情逐漸成為最流行的話題,也是學術界最熱門的議題,而表演藝術類的作品更是無所不用地與傳統的元素取得各式各樣的連結。未演先轟動的《福春嫁女》便因為標榜著以客家話及客家音樂呈現莎士比亞名劇,而引起大眾長久注目的「新客家歌舞劇」,此外,該劇同時也是行政院客家委員會的年度大製作,藉此展現宣揚客家文化的用心,使該劇尚未演出即呈載重大的任務。
《福春嫁女》由台北藝術大學承製,該校為全國藝術科系的最高學府,一部綜合的藝術作品,能夠由一個學校統一製作完成,應當是個優勢,但在終於觀看到完整的演出之後,這個優勢反而是此部作品的問題根源。
首先,北藝大製作該劇是跨系大合作,換句話說,也就是跨領域製作。跨領域作品的難處在於每一個參與其中的分子必須徹底了解他領域的內裡,進而內化為本領域的養分,才能磨合出一部具藝術性之跨領域作品。既是跨系合作,那麼各領域的帶領者當然就是各系教授,《福春嫁女》可稱為這些帶領各系參與演出的教授們的集體創作。看得出來各領域均傾全力地創作出「好的一部分」,遺憾的是,藝術並非一加一等於二的物品,這些來自各領域的努力碰撞而出的不是藝術的火花,而是無以名狀的尷尬。
尷尬來自藝術定位的主軸模糊不清:有從天而降的紅色新娘禮服,呈現寫意的氛圍,但也有駭人的巨型道具火腿;有好萊塢排場的飆車族,但也有莫名癟腳的直排輪;既以現代人的服裝呈現與當代接軌的劇情,卻也有離奇的客家藍衫村,這一切都令人不明所以,如果這是一齣以現代手法呈現「客家精神」的新劇,那麼國、客語交雜使用、現代服裝、飆車與網咖、甚至管弦樂團,都是合理的;如果這是一齣以現代技術展現「客家元素」的作品,那麼民謠、藍布衫、巨大的客家菜餚標本、甚至完全不顧客語聲調的「現代客語歌曲」,也是不難理解的;若要兩者兼具也無不可,在美學與技術的切換、融合與統整上,要悠遊於兩個軸線間,並非不可能的任務。可惜《福春嫁女》有如一個大竹籮筐,眾人往籮筐裡投入各自「精心設計」的產品,卻無視於籮筐內各物是否能夠相容互映,更不管籮筐是否容得下所有?縱使有精美優質的產品,也難免被擠壓碰撞,終至傷痕累累、滿目瘡痍。
尷尬更來自「不適任」的演員:《福春嫁女》的劇本來自莎士比亞的《馴悍記》,加上客家婦女長久以來給人刻苦耐勞的印象,因此此劇的女主角便設定需具備「精明、能幹、凶悍」的人格特質。首檔演出的女主角為目前當紅的小劇場演員徐堰鈴,向以精準的節奏與演技帶來高度的舞台張力著稱,然而她最亮眼的長項—語言能力,卻因為被放在「音樂劇」之中而失去了語言的魅力,加上徐堰鈴幾乎毫無歌唱技巧可言,唱歌的音質也與甜美的旋律格格不入,演員本身更因不適合自己的演出方式而顯得侷促不安,原本透過語言與演技可以呈現最貼切文本的女主角,卻因完全錯誤的「設計」,不只毀了文本中的人物,也浪費了徐堰鈴這等優秀的演員。
幸而除開徐堰鈴的錯用之外,其他各主要角色的安排還算到位,與文本中各角色的性格都能夠契合,雖然國語與客語交替出現,反而比純粹客語更能呈現與時代貼近的訴求,可惜整體演出仍無法脫離濃濃的校園風,無論此劇所要傳達的是什麼,「戲味」是一齣劇的靈魂,《福春嫁女》在呈現輕巧的現代感時,也犧牲了傳統的戲感,幾個詼諧的橋段顯得做作、強加拼湊。
《福春嫁女》證明了許多優質的創意湊在一起,並不等於一件好作品。以一部寫實的戲劇而言,《福春嫁女》欠缺一個核心,一個音樂、舞蹈、戲劇與視覺設計等領域可依據建構創作、並實踐美學思想的核心,缺了這個核心,無論細部再精美,聚合於一處時,終究徒勞無功,變成一籮筐互相推擠壓撞的果實,非常遺憾可惜。同時,《福春嫁女》也暴露了學術單位雖有深厚的資源與人力,或許在學術研究上能夠做到盡善盡美,但是製作一部表演藝術作品卻不是紙上談兵,舞台上比的不是學術地位的高低,而是藝術性的深淺。而客委會砸下大錢的這部製作,是否真能為推展客家文化加分?又能引起觀眾多少對於客家文化之美的共鳴?也是值得思考與觀察的問題。
雖然無法稱《福春嫁女》為優質的作品,但是其意義還是不容忽視,探索這片土地留給我們的資產,是必須、且重要的工作,《福春嫁女》或許在藝術元素上並無太多創意,但它終究開啟了一個方向,希望後繼有跟隨者,無論是國家資源或是藝術創作,都能繼續在台灣文化上深耕,從而展現台灣當代的文化深度。
原文刊載於《傳藝》20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