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短的八天走過四個城市，再遲鈍的人都可以察覺出不同。發生過大屠殺事件的南京是個悲傷的城市，至今讓人覺得戾氣殘存；北京嚴肅的政治氣氛再加上至高的統治階級，則讓人感覺殘酷；西安果然是帝王之都、中國龍族的源地，讓人感到撫慰與溫暖；至於上海，已經可以感受經濟成長帶來的自由氣息，人的地位大幅提高，相對也感覺溫和。

　不論在西安或上海街頭，我仔細地檢察每一個走在路上的人，都覺得他們跟我不一樣。西安人的額頭和鼻樑高聳，臉頰削瘦，整個頭骨形狀就是和我們不同。上海人的臉形扁平但五官卻很細緻，皮膚的顏色和骨架也和我們不一樣。還有氣質不同，走路姿勢不同，很多的不同。

　但我們又說著一樣的語言，熟知一樣的歷史典故，還有一樣的祖宗源頭。在西安城，導遊告訴我們此地是中國地理上的心臟點，傳說在古城裡的鼓樓地下，若旅人夜半到訪，還可以聽到龍族之神在地下翻動的聲音。西安埋葬了近百位中國皇帝，龍族以人的化身在此探索過某種高層次的文明。後代的成就顯然都不如他們，我們至今無法突破人性的藩籬。

　在台灣，許多人不知連胡會內容，卻記得後宰門小學歡迎連戰的台詞「爺爺您回來了」。這句話在台灣一時間家喻戶曉，令人啼笑皆非。後宰門小學距離西安城四十分鐘，說起來是個鄉下地方，鄉下的小學師生卯足力能夠想出來招待客人的方法，真的很有限。他們後來還表演了一場交際舞給所有的來賓欣賞，天真可愛的小朋友穿起風塵味十足的閃亮舞衣，真不知道這是那一國的安排。

　我想，以一種「笑料」的心情看待後宰門小學的小朋友，也許可以滿足我們對大陸「落後」的心理印象，但那肯定不是全部。和十年前相比，大陸能夠被台灣拿來當作「笑料」的事，已經越來越少了。十年前我到大陸去，還覺得他們上廁所不關門、隨地吐痰，怎麼可能進步？

　在上海外灘，看著黃浦江上行走的遊船和沿岸五光十色的建築物如東方明珠電視塔，很難不讓人感嘆「中國怎麼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好像變魔術一樣。但巨大的物質進步，確實造成精神文明跟不上腳步的落差，特別又因為嚴格的思想控制並不鼓勵人們思考探索，大陸精神貧乏的問題恐怕會比物質貧乏更嚴重，難怪愛國主義、民族主義成為唯一出口，動輒失控。

　和我在大陸遇見的大陸同業相比，和我在大陸看到的任何媒體相比，我能夠自由自在的思考連戰大陸行對我的國家帶來的衝擊和影響，站在我喜愛的任何政治高度來看待這件事情，而不是只能著墨於衣服、禮物、宴會和講稿等有聞必錄的事情，我深深了解，一個人能否自由地「獨立思考」，正是兩岸最大的差別。

　台灣，大概是目前華人世界唯一有此空間的地方。捍衛台灣，才能保留這個火種。不管政權的顏色是紅或綠，這才是檢驗他們的唯一標準。除此之外，在上海繁華街頭衣衫襴褸的鄉下盲流和在台北街頭蹲著吃飯的外勞苦力，都一樣讓我覺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