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中山陵的時候,天氣很熱,花粉也很熱,混和著花粉和汗水的蒸氣,有時讓視線變的有點模糊和扭曲。中國春天的水氣氲氳,像層薄霧,特別是從西安遙望關中平原,會讓人覺得三千年歷史也不過是夢,更何況眼前?於是,奉派隨行採訪連戰訪問團到大陸,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作為一個人的角色。這件事先於連戰的國民黨主席、在野黨領袖、前中華民國副總統等等。
我的成長背景和中華文化的關聯並不多,寫毛筆字、讀古文說起來都是痛苦的事。去中國風盛之後,也已經很久都不記得其它人不同的成長經驗。以前人們說連戰祖父輩如連橫種種,我總以為那是文宣,沒啥稀奇真實的。
就只是從一個人的角度,我還覺得連戰家族滿奇怪。台灣人連橫在日據時代逃到中國,恢復中國籍,還把兒子捐出去對日抗戰。父祖兩輩都「離經叛道非主流」,怎有連戰這麼保守的後代?
我這樣的評價當然是從現在台灣「哈日成風」的角度出發,但當時的殖民主日本應該也不會允許它的殖民輕易投向母國的懷抱吧!我若有所無知,顯然是深中了台獨的毒,以致於無法想像台灣與中國的關係裡頭,怎麼有連橫這種人和連氏這種家族。
從西安到上海,做為一名觀眾旁觀連戰尋找他的生命軌跡,對這個人有了不同面向的了解。不管喜不喜歡他,但原來他也是一個有童年的人,只是他的童年和你我很不一樣。在「去中國」的壓力下,一個人竟然必需緊緊的隱藏他的中國童年經驗,直到他已經年近七十,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為止。
我很少看到連戰流露感情,但這一次我真覺得他是個人。連戰為他祖母沈太夫人悲傷,也讓我十分感動。一個台灣老太太被埋葬在中原異地,做了六十年的孤魂野鬼,她的金孫想來看她,還要被罵賣台。老太太難道不該問,為什麼台灣要遺棄她嗎?
在上海巧遇我所崇拜的中國文學家和他的戲劇家太太,特別談到連戰在他祖母墓前用台語致祭的那一幕。當連戰用台語說:「今那日,我和我牽手、仔兒來看阮阿嬷‥」,坦白說,在場的我,是有點那個什麼的。
文學家的看法則指出,自兩岸闗係緊張以來,大陸人很不願意在電視上聽到閩南語,民族主義情緒令許多大陸人把說閩南語等同台獨,但連戰的台語祭祖母文,卻讓大陸人民通過個人性的聯繫,在一個感情框架裡重新理解那不同的語言,表達的是同樣中華民族的感情。而且連戰祭祖母的傳統儀式在大陸已經很久看不到了。無神論的共產黨不搞慎終追遠這一套,但卻從而拉近了大陸人和台灣人的感情。文學家甚至對我說,台灣有人說歡迎連戰的大陸群眾是動員來的,「這種說法是會傷我們大陸人的心的。」
一位很少關心政治的朋友問我,連戰去大陸是不是統戰?我的回答是,看你說的是那一個部分。作為一個人,我們同時扮演著許多角色,因為各種不同的執著而成為現在的樣子。我們扮演不同角色組成了社會這個大群體,因為每個人各種不同的執著,而成為現在的樣子。連戰的大陸行,從人的角度看,就是回到各種不同的角色情境去「解冤釋結」。超渡過去,才能改變現在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