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三次奧萬大,一次楓葉未紅、再次滿地落葉、這次正值盛夏。朋友笑我是否為避開人潮,去奧萬大不賞楓豈不失了滋味?三次錯過楓葉的記憶儘管惆悵,卻都教一枚楓葉紀念戳章給彌補了。雖然那枚戳章左看右看既不像青楓也不像楓香,不過意思到了,「台灣也有像樣的旅遊紀念戳章」,我這麼興奮地想著!
我是個很受廣告誘惑的人,上到阿里山,非吃個奮起湖便當不可;進關山,騎單車風馳電掣是一定要的啦!如我這般隨波逐流,雖也讓山林的歸山林、雖也堅持「不帶走一片雲彩」,倒不至於委屈自己空手而回,因為我個人還有一點小小癡迷,那就是非得蓋個旅遊紀念戳章,才有心滿意足之感。
這嗜好是從好多年前到日本旅遊時養成的。我總是隨身帶一本筆記本,不會畫畫,也不擅寫詩的我,本來只想用筆記本記下這處好玩、那處好吃等等。沒想到無意中發現日本人如此貼心,每個旅遊景點都設計了極具紀念意義的旅遊戳章,而且這份用心不只在大型旅遊景點,一幢國家文化財、一間溫泉旅館、一處高速公路休息站、甚至漁市場裡頭,都可能出現「記念戳章」字眼。
於是筆記本成了戳章蒐集本,每到一處,第一步便如尋寶般找尋戳章蹤影,它們大多在服務台或詢問處安身立命,有好幾次竟然就在公廁門口,顯然主事者深知用印之重要一如解放之重要;日本為此在各景點還販售有「集印帳」,像蝴蝶頁般打開,白晰又一付能吸飽墨汁的紙質,滿足我輩紀念戳章收藏癖。
前溯此一不良嗜好之養成,皆怪藏諸故宮墨寶,多有「乾隆御覽」之印或題字,東施效顰,「用印大典」成為我家書本上櫃必經之途,儀式莊嚴肅穆,略去焚香操琴,欽點候印書籍交疊於旁,藏書印自錦盒取出,桌面清空,輕揭封面蓋頭,露出書名頁,石章四平八穩先落於飽含赤色印泥之上,不急不徐,多一分太膩、少一分太澀,輕輕揚起,提氣,深深將「XX藏書」字樣,落於書扉下方一角,掌心緊扣、順時鐘均勻施力,瞬地拔起,用印處徐噴以氣待乾,為書入籍,完成入門手續,有道是行千里路勝讀萬卷書,折算旅遊戳章,一里十卷,划算、划算。
話說回來,沒想到這個在日本再普通不過的癖好,帶回台灣竟然有些勉強,說是橘逾淮變枳,話好像太重,但像幾年前上阿里山,林務局好心安排每一個景點都設戳章,放在旅遊中心供民眾捺印,沒想到嶄新的十來個印章,從櫻花到光武檜都有,偏偏就少個神木章,經詢問,才知道被旅客A走,正補製中。
回想日本金澤市兼六園裡,那顆歷經萬千人施印的戳章,因用印人長期搓摩,顯得古樸渾圓,歷史感十足,如今睹印思園、歷歷在目;反觀阿里山戳印,枚枚清晰華麗,卻老讓我想起沒蓋到章的神木,恐怕已如本尊橫陳在地,斯「印」獨憔悴。
不勉強,隨緣去。大概因期待不高,乍見苗栗勝興車站內竟擺有兩枚刻工細緻的舊山線紀念章時,驚喜萬分;再見阿里山奮起湖文史工作室也有幾枚型式特殊,與森林鐵路相關、且看來深受遊客喜愛、一付即將功成身退模樣的戳章,真覺台灣旅遊戳章「活」起來了,不僅政府單位如林務局、國家公園管理處等注意到戳印迷求「印」若渴,連民間如小吃店勝興客棧也有鎮店之印,供遊客紀念呢!
前幾年,我的「一印一腳步」深入南投奧萬大,本來只是隨便問問,沒想到詢問台解說員煞有其事拿出兩枚戳章,有一枚還被扭扭捏捏地蓋完立即收回,解說員靦腆地說,「這印不美,還是別拿出來的好。」至於另一枚,拿在手中與其他戳章無異,一蓋便是一片楓葉,一蓋便是滿懷奧萬大的回憶,這下就算沒見著楓葉也不遺憾囉。
因為紀念戳章的存在,不必急著上阿里山赴櫻花盛開,不必到奧萬大趕楓葉正紅,我在台灣山林裡步步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