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胤在他「好色客告白」一文中所描繪的電腦排版調色境界，讓我思想起早年美術編輯每人抽屜一本色票的年代。跟那個年代相比，現在的美編環境看來像是桃花源，想文走圖或圖走文，想讓小澤圓背後的總統府憑空消失，想要多「色」就請放膽來。只要夠好色，利用電腦數值輕輕一調，像施魔法一般，什麼C30Y50K5，什麼芥茉黃、土耳其藍、或煙燻紫都可以，難只難在印不印得出來。好色當道，彩色報紙紛飛，難免令人懷念起素淨的黑白版面時代。

　【手工。黑白】這個放在當代頗具復刻情結的字眼，在那一年，所謂「編輯作業電腦化」口號喊得震天價響、人心惶惶的那一年，美術編輯惆悵地收起長尺與刀片，用一向握住美術刀俐落兩聲割、切、貼、黏的右手笨拙地握住滑鼠，也開啟了「數位美術」的新可能。

　長江後浪推前浪，履歷表裡精通photoshop、Adobe、InDesign的六、七年級年輕人讓仍活躍於美編行業的她們有點心慌，如同編輯部的內部會議裡，只要發言緬懷過去時光，希望報紙能以穩定版面求勝的人，就是冒著要被打「跟不上時代、不夠創新、沒有新格局、思想古板老舊」五十大板的ＬＫＫ。也無怪乎我們這群走過【手工。黑白】年代的老編輯談起「文稿要發打、編輯抽屜裡藏滿之乎者也」的天寶遺事時，聲音要細小、頭得往下埋、歎息聲只能哽在喉頭，還要能隨時「變臉」，大讚好色乃人之常情。

　好色真的沒什麼不好，但要求之平衡，以免報紙版面像國劇大花臉，嚇死讀者。我個人非好色之徒，黑有多黑？白能多白？天空要怎樣才希臘？在沒有學水墨畫之前，我對色彩的認識十分扁平，可以說就是「色盲」一個。自從三個月前的某日，我開始揹著一大袋水墨用品每周到台北市長官邸藝文沙龍報到，向嶺南派大師陳牧雨老師學畫以來，始漸漸領略設色之妙。

　每周二的早晨，在市長官邸光影婆娑的教室裡，我攤開墊布，以敬謹之心一一擺上各式水墨用具，山馬筆是畫竹蘭梅幹用的；長流筆則用來描花繪脈，各種顏色藤黃、花青、赭、朱、鉻黃等等一字排開，在陳牧雨老師的教導下，我進入意境深遠的水墨世界，從初習者的梅、蘭、竹、菊，一路要準備荷花盛開、結瓜纍纍了。

　課堂上，我的同學們經常放下手邊未完成的畫作，穿梭課桌椅間互相觀摩一番，這些年歲中上，已具社會資歷的「老」同學們抖落了年少輕狂時的「比較心」，仁慈、寬容、有滋有味地看待同學間的習作，有人大膽、有人纖細、有人豪爽、有人謹慎，我們在畫作間看到彼此的個性，但不管什麼個性，我們都互相勉勵說「讚，有慧根」。不為什麼，我們珍惜難能可貴的、中年以後的學習。

　像我們這些水墨初習者，經常得一手拿著老師的講義默唸：「蘭花畫法──黃調花青筆尖沾紅；竹子畫法──先立竿後加枝，再添濃葉最後加淡葉」，另一手卻把顏色亂調一通，講義明明寫得這麼清楚，畫出來卻慘不忍睹。也多虧老師「見過世面」，看著我們的習作，他總是氣定神閒說「很好，非常好，我再畫一次給你們看。」但見他熟練地將毛筆飽沾藤黃，再調花青，畫到紙上便見一抹翠綠。竹幹的深淺綠色，就看你將藤黃與丹青相濡以沫後誰輕誰重，而墨汁飽滿的竹葉也在濃淡間如風吹竹但見遠近。唉，說來容易，畫起來不簡單。

　江湖一點訣，不是蓋的，陳老師那「一點訣」我是在學梅花時才茅塞頓開。別看小小一朵梅花，從花瓣、中心、花蕊、花萼，要完成一朵花需要無比的耐心與「好色」，要在排排站的各種沉默的顏色間跳躍、配對，將之調成會說話的墨彩，不得不佩服舞文「弄」墨的「弄」字實在用得好。

　「白沾鉻黃筆尖沾朱」，我邊唸著梅花花蕊的設色口訣邊調色，就怕多一分則太濃，少一分則太淡，在水墨畫裡探求濃淡適中的哲學，真是學無止境。也因為這等學習，當我把買來的飛龍牌25色水彩打開時，才發現光是Blue 就分成Royal Blue、Prussian Blue、Cobalt Blue等，想好色，我的「罩子」（眼睛）得放亮一點。

　在這個小小課堂裡，我常一時忘記是生活在「感官刺激多元、口味偏重的社會」，學習水墨，讓中年的我重拾生命感覺，管它C40Y100或C50M100K5，我相信電腦再厲害，也無法調出那濃淡、乾濕亦或筆尖沾朱的深層意境。就好像有一年，我們印製台灣好好日誌時，將封面設色定為「北埔老磚紅、花東縱谷灰、鹿谷茶綠、墾丁海藍」，請問電腦排版專家，這四色的CMYK各多少？當科技數字取代了感覺，這CMYK裡可有一點點屬於你我的青春色彩？

　至於那一帖充滿詩意的配方：「硃砂五錢，赭紅三兩，碇青十兩，用龍井茶化開，濡染生宣……」待我五月２４日新一季開課，再向牧雨老師請教！

老師為我的習畫配上「咬定青山不放鬆　立根原在破巖中」後，畫頓時有了生氣。（圖：盧美杏）

【後記】
1：市長官邸藝文沙龍位於台北市徐州路46號，電話：(02)23969398，不騙你，來這裡上課，您得先穿過兩邊皆是綠樹的石板路，還要小心別被橫過頭的樹葉給敲昏了頭，然後，走進老式的木造房子裡，落地窗雖有點打不開，但不妨礙你向外看到滿園的竹，光影在教室裡移動，你在教室裡玩起色彩遊戲，就是這樣令人流連的教室。

2：實在很不好意思說，但我們這些初學者在老師的鼓勵下，也要參與六月底即將在官邸藝文沙龍舉行的師生聯展，目前正在挑選作品及印製海報中，詳細時間地點容我下次再報告，我們班上有不少資深同學的畫作，非常值得您移駕欣賞喔！

3：雖然勉強躋入「好色」行列，但我最喜歡的衣服顏色還是黑色，因為遮肥嘛！

4：非常鼓勵大家在忙碌之餘加入各種學習行列，學習，既能怡情養性，又能認識新朋友，還能常保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