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花了很多時間陷在GOOGLE MAP中,很想了解到底八八水災受災地點到底在哪裡?畢竟它離我的故鄉如此之近,卻又如此陌生。
我是高雄市人,一直到念大學才到台北,可是在大學以前的高雄生活經驗裡,除了到鳳山的陸軍官校打靶,我竟然對高雄縣所知甚少。前幾天同事關心地問我:「你的故鄉還好嗎?」我狐疑著,他對高雄縣的了解跟我半斤八兩。
我知道六龜,高中時曾經帶了一大箱衣物到六龜孤兒院捐贈順便帶團康,那是我知道這個地名的最初,但當時高雄客運搭得我頭暈眼花,未知身在何處,景象如何,它在我記憶裡只存地名,連跟誰去都一片模糊。
我知道甲仙,到甲仙吃芋仔冰好像是高雄人的假日休閒活動之一,但那時我一次也沒去過,直到有一回大過年,全家興沖沖地打算開車到甲仙,結果車子還沒開到旗山就已塞了兩個多小時,只得敗興而歸,從此知道往甲仙、寶來早已列名觀光勝地,假日行不得也。
我知道在美濃深山裡的黃蝶翠谷,沒在對的季節做對的事,還怪罪黃蝶翠谷浪得虛名,幾個同學只好沿著溪谷玩耍,偶見幾隻蝴蝶飛舞便亂吼亂叫,徒留空谷殘音;一次在美濃街頭吃完客家粿條,相機忘了,回店家再找已遍尋不著,這美濃,唉,明明是個好地方,卻怎麼都在我心頭留下一點遺憾?
我聽過荖濃溪,聽說在那裡舉辦的三鐵比賽很刺激,聽說在那邊騎單車很有挑戰;我聽過三地門,我的鄰居總是說把三地門說得像他家廚房一樣的親切,我聽過茂林國家風景區,聽說那兒的森林浴芬多精很棒,總是想著總有一天要去要去…。我還聽過好茶村,不是有舊好茶新好茶之到底遷不遷村的新聞不斷出現嗎?
我真正走進甲仙和寶來,是前年開車繞過南橫到台東,那是我的第一次南橫之旅(會是最後一次嗎?),記得那回一到甲仙,沿路都有賣房子的廣告,一棟透天厝只要三百萬,同行從台北來的朋友直呼太便宜,還想立刻撥電話詢問,只不過被我潑了冷水:「買在這種地方附近沒有醫院怎麼養老?」而作罷。
我自忖跟台灣很「麻吉」,從多年前編寶島版開始,陳里山鄉山美村的達娜伊谷留有我們當年辦「寶島鯝魚節」的足跡,點燃當地保育鯝魚的火花;我參加過特富野的鄒族祭典,差點被鄒族青年的電眼迷倒;我跟著台東縣警察局長參訪過從池上到大武的13個派出所;為了幫花蓮縣農業局的無毒農業寫一本書,我從新城鄉到富里鄉跑了好幾趟,更不用說零星來去的溪阿縱走、四天的太平山健走、以及我的花東單車之旅等等;喔!我記起那年搭著阿里山小火車上山時,渾不知發生331地震,一心計較著能否買到奮起湖便當呵。
可是高雄縣,我的鄰居,它離我如此之近卻又如此之遠,我輕忽了它的存在,以致連重拾記憶的餘地也沒有。我的悲傷當然不及受災戶,但如果悲傷是行動的開始,我想繼續用行動跟台灣「麻吉」下去,這回我不想再錯過高雄縣了。
寫《到不了的地方就用食物吧》(大塊出版)的青年導演李鼎(導有《愛的發聲練習》)有回告訴我,他發現奮起湖的愛玉伯把和我合照的照片放得大大的,掛在店裡呢,雖然我沒回去求證,不過心底有股小小的虛榮。《到不了的地方就用食物吧》裡藏著許多阿里山奮起湖的味道,李鼎一直想將它拍成電影,可是在這次的風災裡,場景面目全非,唯一令他興奮的是,奮起湖的朋友主動打電話報平安,懸念的心終於放下,他在FACEBOOK寫著:「這幾天,我數度流淚,因為書中所有的景物,已經因為颱風面目全非!而書中的人物,居然比我還提前一步,打電話來告訴我說:『放心,我很好!』請各位相信,這世界的溫暖,是不會被打敗的。」
奮起湖的朋友開始收拾殘破家園,小林村的村民成立「小林村平埔文化重建委員會」矢言要用自己的力量重建家園,鄒族青年號召族人返鄉重建家園,除了政客,台灣是這麼可愛,我一定會記得要去小林村吃水蜜桃喝咖啡,一定會記得再去阿里山奮起湖吃愛玉的。
不管多久多遠,人會記得回家的路,水,也會記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