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波報社裁員名單遲遲才公布,各組人馬議論紛紛,地方中心因為最早揭牌,結果早見分曉,許多同事便來向我打探,當先生聽到自己被裁員時的反應,他們想先做好心理調適。
我記得那天他很晚才回家,因為他的長官又喝醉,誰也不敢早走,他一回來便淡淡地對我說:「如妳所料,被裁員了。」
那天他的情緒看起來沒有太down,不過沒有多說什麼,但那一夜他失眠了。清晨,他竟睡在地板上,因為渾身發燙,只得尋一處清涼地,他形容像是得了「身心症」,先是腦袋被開了一槍呈現轟炸後的亂像,接著腦子的疼痛神經才開始慢慢傳達到身體,身體不自覺地發抖著,當然,最痛的是心。
那天之後,陸續接到一堆電話,安慰的,痛罵的,什麼都有。反正都是事實了,他的個性我了解,絕不會去跟長官爭取什麼的,這波裁員許多人笑說,「是看長官頭圓不頭圓啦!」
空白的情緒要大約一周後才能逐日醒覺,後來去叔明長官靈前上香,他終於提筆寫了自己的心境,以此順便向今天舉行告別式的叔明長官道別。他叮囑我po上部落格的這一天,正好也是領到人事室資遣通知書的日子。
讓我們在此分手 by被裁員的地方記者李文輝
除了下決定的長官,沒有人認為我會走!至少,這是一個美麗的謊言;至少,要走也應該是自己決定,而不是如此不堪、幾近羞辱地走。
人生有趣的是,完全不按照劇本來走,有時天光、有時月明,卻無定數,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前面就是一個大窟窿。
今天這般光景,也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沒料到來得這麼急切。
我生性愛計較,但阿嬤「不要占人便宜」教誨,時刻浮現,每每陷入兩難,既自顧自明哲保身,又老想腳踏兩條船,如今報社搖搖欲墜,固然讓仇統派媒體者快、也讓愛時報者痛,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抓走猶太人、基督教徒、知識分子的時候,你在何方?你又如何抱怨沒人為你挺身而出。
七月十四日,到靈堂向叔明長官稔香告別,桌前一疊稿紙、兩份報紙,鞠躬盡瘁,莫此為甚。矛盾的是,設若積勞成疾的長官依然在生,眼下的淚水必然不是為長官、而是為我而下,畢竟我乃蕪草而渾然不知。
叔明長官在人生最低潮的時刻,不時到永和找老友舢舢大哥相聚,當時屢屢作陪,見長官無懼健康欠佳,喝酒面不改色,聞者不免膽顫心驚。有次,舢舢拿出一盅幾乎比我年長的馬祖老酒,瓶塞自然風化,因不忍長官有恙、又無節制,我不顧痛風在身,名為分憂、實為共享佳釀,才發現縱是穿腸毒藥,能一飲解憂,從此不起也非憾事。
含悲痛飲裁員佳釀,又豈知倒地的一定是我、而不是你。親愛的,讓我們在此分手,雖然我不一定向前,但我已經看不見身後的你。 寫於2008-7-15
我的幾個好友同事都將離開,想起他們,我記得的都是他們的好,畢竟他們用青春血汗為中時打過一場美好的仗。叔明長官先走一步,離開了人生戰場;我那些被迫離開的好友同事,也只是先走一步離開中時,謹以「中年以前不要怕,中年以後不要悔」這句話與他們共勉,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人生沒在怕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