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這篇文章,可能讓你又笑又哭。
我結婚後,才知道先生的家庭有多複雜,姓李的阿嬤本姓王不姓李,姓李的父親是阿嬤的養子,本姓張不姓李;姓李的母親原是阿嬤的養女,卻在後來成為媳婦,她本姓蘇也不姓李,也就是說,這個家是以阿嬤為中心,為了傳承一位從福建安溪來台名喚李火的香火而組成的家庭,為傳香火易子而養,應該是無數台灣早期家庭的寫照。
這個複雜的身世不只我沒搞懂,其實連先生的兄姐妹們也不太懂,阿嬤病重時,婆婆突然精神異常失智住院,阿嬤過世後,少了婆婆的提點,我們這些孫輩手忙腳亂,因為不知怎麼通知阿嬤的「外家」,連阿嬤到底還有多少親人都搞不清楚,終於慢慢串起一些名單後,先生試著畫出一張家族表,希望有助搞清楚這複雜的親屬關係。
明天就是阿嬤的告別式了,阿嬤,人生海海,你只是先走一步,阿輝寫了一篇追思文給你,我們會記得──沒代誌會卡早返去。
「沒代誌啊,我先返去!」 ◎ 李文輝
阿嬤李扁,是我的初戀情人,由於兄弟姊妹眾多,斷奶以後,幾乎都跟阿嬤廝混,雖然年紀還小,看慣了阿嬤的豐胸肥臀,也決定了我的審美觀,不信,你可以看看我太太。
阿嬤身世坎坷,一出生就沒了娘,給人當童養媳,卻取了一個哭不出來的名字-「王笑」,曾祖父李火收養她以後,不知道要改什麼名字,有人瞎起哄「管她圓的、扁的」,從此就叫「李扁」。
在那個避孕不易的艱困時代,難產夭折,時有所聞,生下來不一定養得活,養得活不一定長得大,長得大也不一定結得了婚。因此,把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女兒送給別人,再收養別人的女兒當童養媳,是常有的事。窮人家的兒子被女方招贅婚配,更是稀鬆平常,感覺有點「易子而食」的味道,只是人道得多。
日治時代,一邊一國,福建安溪來台的曾祖父李火,入贅新店林家,生了女兒怕養不活送人,收養阿嬤當童養媳,兒子卻沒養大,為了傳遞李家這一房香火,只好招了贅婿-我的阿公高興。
阿嬤很早就出社會,來到李家,沒被虐待、照樣受苦,生活重擔,壓得她六歲就當上幼幼班的童工,套上茶筐,天不亮、走個兩個鐘頭,進屈尺山區採茶,連當時進行超級任務、抓小孩進公學校受國民義務教育的先生、保正、警察,都找不到人,職場生涯接著是進造紙會社工作、賣冰、賣麵、賣魚、賣菜、養豬、養雞,忙碌一輩子。
有人說她矮、說她胖、說她是老佛爺,可我永遠認為阿嬤是全世界最認真、最美麗的女人,至少,在我記憶所及的童年,有一次看到媽媽給小我四歲的小妹餵奶、望梅止渴的時候,悲憫的阿嬤,還願意掏出她的老奶說:「來,阿嬤讓你吸一下」過乾癮,卻因年幼無知,反咬她一口。
阿嬤是我的人生導師,儘管我求學生涯超過廿年,而她一天學也沒上過,六十歲以前目不識丁,可是自小我看她賣菜作生意,東西才剛放上磅秤,錢就算好了,整攤菜色超過廿種,到底要用多少毅力,才能記下什麼菜要賣多少錢?只恨阿嬤「藏私」,不願傳授,以致佩服迄今,依然成謎。
更感人的是,阿嬤不會說、也聽不懂國語,偏偏我家周邊的內政部、黨部宿舍的外省媽媽們,老愛來我家買菜,一邊說一種話,有的鄉音不改,鴨子聽雷,交易照樣進行。
阿嬤信仰一貫道,退休以後,為了看懂經文,決定認字背經,從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開始,一天背一句,可惜決心只維持到「亦復如是」那一句,覺得讀書比造一萬張紙還難,只好退一步-只要看懂日曆、會寫數字就好了,果然,四劃以上,只認得「李扁」二字,「我還會寫!」如果還在世,她會洋洋得意地告訴你。
好學的阿嬤,即使是人生的最後一程,在醫院等電梯去割直腸腫瘤的路上,病懨懨的她,不忘指著牆上的「消防水栓」,好像發現新大陸,說:「那一個字是『水』!」
阿嬤不識字,俚語卻是信手拈來,像是「有量才有福」、「好天要存雨來糧」,「寧可吃別人的虧,也不要虧別人」,反正凡事多禮讓、多忍耐、與人為善,不要強出頭,自己能做,就不要麻煩別人云云,影響後代子孫至深。
阿嬤有豁達的人生觀,我出生那年的感恩節前夕,我家發生一起新店地區最大竊案,後院養的一批本來要賣給外國人過節的火雞,「有」翼而飛,一隻不剩,我們家前院深鎖、後院後面是瑠公圳,火雞一驚嚇,就會咕嚕咕嚕叫,「到底怎麼偷走的?」她老是當笑話講,從來沒聽說去算當時損失多少錢,當然,這個案子,永遠也破不了。
阿嬤為了爸爸發生車禍要賠錢,左鄰右舍招了互助會,卻被交情最好的鄰居「豆餔嫂」倒會,倒了會,還跑來訴苦,阿嬤於心不忍,竟然又給了她一筆錢,只想:「或許她比我們更苦」,後來老鄰的兒子、女兒買了新房,阿嬤也沒去要錢,對方過世以後,還包去白包,真是夠了。
阿嬤是五短身材的無敵鐵金剛,從我有記憶,她就是天不亮去批菜、前院賣菜、後院養豬、養火雞的職業婦女;身兼全能的家庭主婦,手藝極為精巧,舉凡逢年過節,年糕、元宵湯圓、赤殼粿、潤餅、粽子、傳統婦女該會的她全會,而且親力親為,不見喊苦喊累。
阿嬤是童養媳,深知其苦,媽媽也是她的童養媳,溺愛的結果,什麼都不會,媽媽生了五個小孩,從來不敢給嬰兒洗澡,廿年前姊姊剛生小孩回娘家,阿嬤老驥伏櫪,幫曾孫洗澡,晚年阿嬤站不起來,媽媽廖化當先鋒,煮飯給阿嬤吃,有一次實在太難吃,阿嬤偷偷說:「自作自受」,幸好只有我聽到。
阿嬤是我家的老佛爺,有權威性格,四十歲時,公婆先後過世,她成了一家之主,「掌權」近半世紀,令出必行,無人可挑戰權威,出門、回家要報告、到什麼地方玩、過夜要打電話回報,家裡不准賭博,可是講話從不疾言厲色,也不打小孩。
阿嬤悶騷又開化,她跟阿公是自由戀愛,所以從不干涉子孫嫁娶,「呷意就好」,兒子結婚,要他從三個童養媳選一個;孫子要嫁娶,縱有不同意見,也不會當面說,她最常說:「自己呷意就好!外口生的,記得帶回來!」
阿嬤是井底之蛙,從不掩飾自吹自擂,去醫院看曾孫出世,總忍不住掩口偷笑:「為什麼攏是咱的囝仔最水、最緣投?」她還說:「以前總統叫阿輝、現在叫阿扁,攏呷咱兜的人同名!」
阿嬤疼子孫又要求自立自強,大孫去讀軍校,怕他吃不了苦,要兒子轉告,受不了就回家,家裡不缺這副碗筷;次孫的我打工送報,刮風下雨,不分寒暑,遇到颱風、寒流,她一大早叫我起床出門,自己躲到房間流淚,長大以後才告訴我們。
長年為脊椎受傷痼疾所苦的阿嬤,就醫無效,只好誤信廣播電台買藥,她比我們還有錢,卻怕我們罵她亂買東西,只能偷偷打電話,有時碰上送貨,告誡她廣播藥又貴又騙人,她裝可憐說:「你們不知道我的代誌。」輕輕帶過。
然而,經常會有吃不到一半的藥罐子,因沒效被丟進垃圾桶,沒多久,故態復萌,改買他藥,不孝如我輩,找不到釜底抽薪之道,只好睜一眼閉一眼。
人生幾個大謊言之一是「老人說不怕死」,阿嬤也不例外,她說話清楚的時候,病痛難耐,兒子、老公又比她早走,「怎會還沒死?」老掛在嘴邊。直到癌末,她也隱約知道不久人世,沒人開得了口告訴她真相,雙方卻很有默契地避開所有的「死」字,希望增加她的求生意志及抵抗力。
然而,大家心知肚明,她正走向人生必經之路,活著的時候,一直以為是我們瞞她,守靈一個月來,慢慢才發覺,阿嬤從討厭上醫院,到變成最聽話的病人,不是她怕死,是體諒我們、不讓子孫操心,畢竟身體是她的,所以,當過世前兩個月,腫瘤擴散到直腸、尚未確定是惡性時,我們騙阿嬤說那只是內痔,割掉就好了,她也無奈接受,只是事與願違,白挨一刀。
我的記憶老不好,活到現在,小時候有一個夢,卻從來沒忘記-夢到阿嬤出殯,白幡漫天飛舞,我從夢裡哭到醒來,整個枕頭溼透了,始終不敢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如今噩夢成真。
阿嬤極為戀家,任何人出門,阿嬤老話一句:「沒代誌卡早返來」,她走那天,全身鬆軟,真正放下,恢復了健康時期的慈祥面容。我奔喪抵家,沒見到最後一面,跟平常一樣告訴她我回來了,寤寐間,她彷彿對我說:「沒代誌啊,我先返去!」這件事,跟我的噩夢一樣,沒敢告訴任何人,但我知道,她已經回到天庭極樂世界,不再墜入五道輪迴。
(阿嬤的追思文部分於今日浮世繪版同步刊登,此為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