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讀報,看見逯耀東先生病逝的消息,著實震驚。我雖與逯先生不熟,不過他的文章向來是我的飲食指南,從我家附近的港式飲茶、公館一帶的餃子館,到對牛肉麵滋味的淋漓介紹,他是我最敬佩的美食評論家,而且,也只服他一人。
之前,我曾在部落格裡的另一篇「又愛又怕服務生」文章中這樣提到逯先生:
「美食評論家逯耀東先生也煩透了這些服務生。有次和逯先生吃飯,逯先生說,他最不愛有服務生站在旁邊的餐廳,明明是朋友相聚要談話,卻偏偏搞個服務生站在一旁,站一旁已夠扭,服務生還老是不識趣地一會來問收不收?一會來問上不上?反正他負責你這桌,就「服務」到底,結果客人不得不快快拍拍屁股走人,難受死了。逯先生徐徐點起一根煙,瞇起眼說,吃飯講究的不就是「情趣」嘛!服務生讓這吃食情趣受影響,難怪他每次都要那些想跟他聚餐吃飯的朋友別找大飯店,因為大飯店服務生多。」
跟逯先生吃飯是這樣舒服又有趣,他總是煙不離手地輕輕談起「飲食」這件事,輕鬆卻又莊嚴。詩人焦桐後來創辦「飲食」雜誌,多少有逯先生的殷切期盼在其中,逯先生後來並允諾擔任社長。逯先生的飲食見解,包括「川味牛肉麵是台灣獨創」的說法,特別有意思。茲摘錄逯先生一小段文章談此川味牛肉麵:
「川味牛肉麵雖起於岡山,卻流行台北。最初在寶宮戲院旁的信義路旁廊下,有幾檔川味紅燒牛肉麵,其中一檔遷至永康三角公園,成為後來的永康公園川味紅燒牛肉麵;其後還有林森南路康矮子與仁愛路、杭州南路的老張擔擔麵。
民國五十年間,為了整頓中華路一帶違建的髒亂,中華路自北門至小南門間,建築了8幢4層樓的中華商場,將隨著新移民帶入台灣的各地小吃收納於一地;不論是北京冰鎮酸梅湯、四川紅油抄手、山西刀削麵、溫州大餛飩、道口燒雞、山東火燒等,都在此相繼出現。而衡陽街附近的桃源街,則出現了一、二十家的川味牛肉麵大王,各個大王比鄰而居、一字排開甚為少見,成為台北街景一奇。當時香港來台觀光,必到此一遊,攝影留念。」
身為史學家,他的飲食文章結合了歷史,讀來特別豐潤有情,2004年,他寫了這樣一篇「美食家之逝 ──周瘦鵑與陸文夫的飲食品味」,談的是蘇州文人陸文夫,陸文夫以小說《美食家》聞名於世,也因《美食家》成為真正的蘇州美食家。那年逯先生與陸文夫在蘇州碰面,談起蘇州菜色,陸文夫感慨地說:「世道變得太快,沒有什麼可吃了。」飲食講究的是環境、氣氛、心情、處境等等,但如今,「燈火輝煌的宴會,服務小姐匆匆分食,盆子撒上換下,一條松鼠黃魚不見頭尾,也不知色香,更別提其味如何了。往日的飲食情趣盡失,宴罷出門,記得的都是些盆子杯子,也不知到底吃了些什麼。」
這就是後來逯先生向我們提到的如今上餐館吃飯「情趣全失」的感慨。逯先生引陸文夫所言,認為美食家一要有相當財富與機遇,吃得到,吃得起。二是要有十分靈敏的味覺,食而能知其味。三是要懂一點烹調論。四是要會營造吃的環境、心情、氛圍。美食和飲食是兩概念,飲食是解渴與充飢,美食是以嘴巴為主的藝術欣賞。但美食家並非天生,也需要學習,最好要名師指點。
我雖不是美食家,但也希望「吃」得有感覺。逯先生便是我無形的老師,我和逯先生是淺交,但身為他的讀者,我用「晴天霹靂」來形容對他驟然病逝的傷感,想起那次聚會裡一個再也不能實現的承諾──「永和有家港式飲茶做得道地,下回我作東,我們一起去,在場的人人有份。」
我所敬愛的美食家,隨風而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