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玩個遊戲吧!走到琳琅滿目販賣聖誕卡的文具店裡,駐足,先想像自己是個大買家,興高采烈準備購進上百張聖誕卡,好應付這歲末祝福卡片翻飛的季節。然後,你想,再仔細想,發現讓你真想買卡片,真想提筆的朋友根本沒有幾個,於是你只好悵然離開,回到網路裡,以寄送電子賀卡掩飾自己的失意。來到這個劇情終點的玩家,你沒有輸,你只是老了。
老也沒什麼難過的,我們還可以玩玩另一個遊戲。來,再試著想想,到了如今這樣的年紀,你還有幾個認識超過廿年,而且還保持連絡的老朋友?超過廿年,也就是說,對方認識的你是青澀的、幼稚的、皮膚看得出青春的、喜歡大談理想的、穿著超土的男孩或女孩,而如今的你卻已成為一個必須擔起家計、走過荊蕀、成熟也或許熟透了的男人或女人。
是這樣一個可以像照妖鏡似的抖出你的殘敗記憶拼圖的老朋友。
前幾天,我有一位認識超過廿年,卻失聯十年以上的老朋友突然出現在報社,這個朋友,我認識他已有廿二年又五天之久,他曾經是我大學美好記憶的一部分,可是我們竟然失聯了。我努力地想,我們到底是在哪個關卡出了問題?也因為他,我把多年前的日記和相本翻找出來,重新墬入記憶的神秘河流中。
老朋友的好處就在這裡,所有自己想不起來的往事,得藉由老朋友的腦袋向記憶的黑洞呼喚。
我想起有一次,和小學同學碰面,她竟然帶著整叠的小學日記本來,好笑的是,我這位功課一級棒,後來念醫科當醫生的同學,小學時不知是否太崇拜我了,每天的日記都要提上我這個成天如遊魂一樣閒逛校園,只會找她騎單車穿街走巷尋寶、功課並不頂尖的同學一筆,結果看她的日記彷彿把我的小學生活倒帶一遍。
今年,畢業十八年的輔大圖館系同學也終於開了同學會,算一算,我們與大學同學不也相識廿年以上?這是我大學畢業後第一次參加。說真的,心情膨湃不已。從接到同學通知的那一刻起,我滿腦都在盤算著該如何利用剩下的二周時間努力減肥、美容、保養什麼的,深怕那些猶記我「二十美好青春無敵花容月貌」(咦?這好像不是在形容我)的同學見我是「不如麥相識」。
畢業十八年,我沒有跟任何一個同學連絡過,「忙」是藉口之一,更大的原因是,我是不太會主動拿起電話跟人話家常的那種人。像前幾個月,我剛接到一位失聯七年的朋友來電,他剛從美國回來,想向老朋友問好道安,順便了解近況,我明明滿肚子話想說,但嘴裡吐出的卻是「那就這樣…」,不到十分鐘的電話交談裡,不知有多少次的「那就這樣…」脫口而出,這是我樣板的寒暄結束語嗎?不是的,我用「那就這樣…」來掩飾自己的無措與心慌。但這樣對待老朋友,真是不應該!
九八年我到紐約旅行,住在普林斯頓一位老朋友家,他的住家環境舒適,我不免笑他日後恐怕常有朋友叨擾,他邊為我做早餐,邊回過頭笑著回答:「怎麼可能?這是只有認識廿年以上的老朋友專屬的福利。」陽光灑在他笑得燦爛的臉上,卻也刺得我差點掉淚。好窩心的老朋友。
相識廿年的因緣,要再延續有多難?韓國詩人朴木月用了五十年才真正領會:「一個人不管曾經擁有什麼東西,總有一天它都將離你而去。上帝賦予我們的所有權,沒有一樣可以達到永遠」;我也不必太快承認失敗,儘管我如斯喟歎:為什麼我們總是守不住友誼?
歲末,是我檢視自己的友誼存摺之時。初始,我用聖誕卡片來做為衡量的標準,我努力地寄出許多張,想試著看看寄回來的會有幾張,就像第一個遊戲;結果發現從幾年前的十多張,到近幾年的寥寥幾張,而且還有不少是工作上的招呼後,我決定不要再如此冷酷考驗自己了。
我的老朋友未來還將可能成為我認識卅年、四十年….的老朋友,所以,我要開始認真玩那第二個遊戲了。我的老朋友們,且讓我發自內心深深地,深深地探問一句:「好久不見,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