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坐在國父紀念館的戶外,聽了一晚上的「民歌30年嘉年華會」,伴著微雨以及燈光變幻萬千的101大樓,因為唱得過於聲嘶力竭,我幾乎以為是我自己開了場個人演唱會般。不只是我,坐在左邊一位五年級男生,坐在後方一對四年級夫婦,以及坐在室內戶外不分年齡的數千人,大概都像我一樣,隨著音樂轉著青春,隨著歌手回憶過往,這個晚上,我們用民歌與我們的青澀歲月「say hello」。
生命豈可無民歌?猶記我十六歲時,生平第一次、恐怕也會是最後一次懷著忐忑不安的少女情懷,寄信到高雄的成功廣播電台,只為了點一首包美聖唱的「小茉莉」給某個只在生命匆匆交會過一次,一點火花也沒擦出的某人。電台主持人是這樣說的,歡迎來信點播,把要點的歌曲以及要送給哪個朋友寫出來。那年頭,時興點歌送朋友,這年頭,時興call in 說自己。
信寄出後,我天天守在收音機旁,等著我的信被電台主持人唸出。那一天終於到來,我情緒激動,對家人大嚷著:「快聽,快聽,這是我點播的。」明明抽屜裡便躺著包美聖原唱的「小茉莉」,可是這種無預警的、滿懷期待的點播卻莫名教人感動。這就好像,嗯,明明所有的民歌都會唱,可是沒到民歌演唱會現場,沒親眼瞧見包美聖,沒看到李健復,沒看到施孝榮,青春就會缺了一角,時光倒流機就會倒轉得不夠順暢一般。
生命豈可無民歌?在「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紅火的那一年,我們那群在高雄紅毛城揹著青色書包,足蹬腳踏車瘋狂飛奔在高雄街頭的青春少年,曾經穿越五福路,穿越臨海路,來到壽山邊那當時尚未被開發的紅毛城,數著二百多個石階而上,在月光下,在廢墟中,唱著〈光陰的故事〉裡描寫春夏秋冬的四季離合,我們像所有年輕的傻瓜一樣許下很多相聚的諾言,美好沉靜皆在歌裡。
所以,生命豈可無民歌?猶記獨自到台北念大學的那幾年,民歌的野火還在燒,只是燒成了「大學城」熱,我當然是當不成民歌手的,愛唱歌的我於是跑去參加合唱團,有一天竟然也站上國父紀念館舞台唱著指定曲「國父紀念歌」,唱著唱著竟然還熱淚盈眶。合唱團的愛國歌曲和民歌全然不相干,可是當你站上國父紀念館,和我一樣聽著「在銀色月光下」、聽著「遺忘」時,也能感受一股民謠風悄悄在生命的四周吹動著。時移事往,這些民歌手們重新站上國父紀念館,唱著「我們的歌」時,早生華髮的他們是否曾想過當年創下的短暫光亮竟成多數四、五年級生的永恆?
生命豈可無民歌?那個晚上,因為等待節目的開始,無聊的我問身旁的朋友:「最期待哪首歌?哪個人?」有人希望看到蘇來,有人希望「木吉他合唱團全員到齊」,也有人希望聽到「給你呆呆」…,像流水席般一個接一個的演唱嘉年華,讓整場民歌演唱會整整有四個多小時之久。踏著星月離去時,我看見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那個笑裡,有「掐不死的温柔」,有點苦澀的青春記事,有甘美的初戀,有不管曾經如何,就是唱吧的豪情。
真的,生命豈可無民歌!我們這樣自豪地說著:「那是我們的歌」,但不知廿年後,屬於七、八年級生的「我們的歌」是哪些?我有點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