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含金湯匙,如富邦蔡家的小孩;有人含鐵湯匙,如你我。可是前幾天我去 採訪富邦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陳藹玲時,她堅定認為「何必含著金湯匙」的表情令我難忘,她說,與其有金湯匙,還不如靠本事。那如果是靠本事,還不如沒有金湯匙。這個嫁進豪門的女主播不喜歡被電視媒體豪門來豪門去的亂說一通,她說,有錢是好事,有錢來做好事那更是好事。
我的採訪過程中,感謝時報出版企劃震洲很敬業地一直捧著錄音機全程錄音,結果他真是太聰明了,我回家一整理竟寫了三千多字,報紙版面根本容不下,只好一刪再刪刪成一千多字於今天的家庭版【星期人物】見報,鳴鳴,刪稿真是我心中的痛啊!
於是我和震洲決定,把全程錄音所得整理分享讀者,希望陳藹玲的教養經可以帶給讀者另一個視野。此外,震洲還寫了篇採訪側記,我也一併貼上。
因為我們的訪談很婆婆媽媽,如果您是不耐煩這種婆婆媽媽經的,可以跳到後面看採訪側記,然後,就可以走人了,不然落落長的錄音整理,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喔!
以下,請看。
陳藹玲專訪全記錄
受訪者:富邦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陳藹玲
採訪者:中國時報家庭版主編盧美杏
紀錄整理:張震洲
盧:先談談媒體教育、妳在家裡跟小朋友相處時,跟國際觀有關的,會如何去做?
陳:這要跟事件、時態扣緊,像之前中東戰爭,我們才知道那邊有個半島電台,另種不同的聲音,不是只有美國主流媒體,孩子們會看到不同的東西。這時,我會讓他們多聽,看看這個除了所謂的單一文化、觀點之外的東西。
盧:會不會跟他們討論?
陳:會。有時候我們會看一些電影,以前大部份都是來自好萊塢的作品,這些年慢慢有法國、西班牙等國家的電影,我會租來和大家一起觀賞。當然,能親自出國是最好,感覺完全不一樣,但環遊世界或去很多國家,畢竟少之又少,我覺得不必絕望,待在家裡一樣可以從文化、娛樂產品中吸取。吸收國際觀點有兩個原則,一個是時勢,藉由平面媒體又會比電子媒體比較有機會一點,父母親閱讀報紙一定是自己的功課,不能夠自己不看叫小孩子看,沒有這樣的道理;第二,從一些影視產品中,讓他們不斷地了解世界有多大。Discovery現在已經不是唯一選擇,還有像旅遊頻道,節目呈現更多元內容。所以,我覺得現在頻道好,就是要努力地轉,不要只有看那幾個綜藝台、娛樂台跟新聞台。
盧:我覺得很多媽媽沒辦法做到這一點,他們比較喜歡看八點檔或是韓劇,小孩子只好跟著看。
陳:還要感謝韓劇與日劇,人家做的東西,真是比較精緻,而且有文化意涵,觀賞韓、日劇,往正面方向來想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看看他們在吸收什麼、講什麼,也會因此引起一些想要更了解的東西,比如說「大長今」、日本「料理東西軍」、「電視冠軍」、「搶救貧窮大作戰」、「生活魔法家」等等。
父母親要讓自己勇於去嚐試,否則孩子跟父母距離愈來愈遠,我覺得有時候也聽聽孩子的想法。我的小朋友一向都很喜歡看卡通,包括上了高中的女兒穎穎也很喜歡,當然我會限制他們看電視時間。近半年,他們很迷「鋼彈」,我覺得好無聊,他們每天鋼彈來鋼彈去,還男、女生三個人一起鋼彈。後來,我耐下心來跟他們一起看,覺得真有意思,因為故事講的是一個未來世界,除了幻想之外,還有人性的隔閡、自然人、控制,及調整人之間的關係,也包括星球、地球與宇宙。在幻想當中,讓人覺得有另種世界觀、宇宙觀,這比我們每天只看電視新聞有更大的啟發。我的小朋友都很愛看,有幾集還看了三、四遍,更約我一起坐下來看,不厭其煩的跟我解釋。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互動,讓我了解他們的喜好在哪裡,他們覺得哪些話會變成是他們的價值觀,這很了不起。
盧:他們是受到同儕的影響?
陳:對,同學介紹,有一個人被介紹開始看了之後,再影響下一個或其他的小朋友,然後現在我也能欣賞。他們常常會跟我說裡面哪個人跟誰怎麼樣,就好像那些是他們的家庭一樣,當我進不去他們世界的時候,總覺得那是外星人的話,講來講去我覺得很好笑,聽都聽不懂。可是,當我自己用同理心,嘗試與他們共享這樣的經驗,我們變成同一國了,這樣子的感覺是差很多的,我只花了半個小時,那個動作感覺上是從外星人到變成一國的人。這是態度的問題。
盧:基本上,妳是屬於支持、願意站在他們那一國的人,很多媽媽認為小孩子就是亂搞、該讀書,很難進入孩子的世界。
陳:這觀念一定要修正,孩子絕對有個別差異,有的小孩早熟、有的晚熟,基本上他們邏輯思考的系統,跟個性、人格都是獨立完整的,只是有的還沒有分化,比如說社會化,他可能A到B就是直線。社會化結束,可能為了達到某個目的,要從A到B須繞過好幾條路,但是他們就是這樣直接。我覺得,不能因為他們沒有社會化,或是思慮沒有周延,而全盤否定他們的價值不等於一個個人,或是次等的人,這是不對的。
盧:這樣的教育方式,跟妳的父母親兩者之間有相關嗎?父母給妳的教育是怎樣?
陳:我的母親是個傳統女性,和我父親一起白手起家,還要照顧家庭,陪伴我們的時間幾乎很少;反倒是我的父親,疼愛的方式是每天送我們上學,不管多遠,從小學到高中,有時候我們很早出來,那三個就輪流送,當然我是送最多的,因為有時候起最晚,初中唸聖心,要住校坐校車,有時候校車趕不上,然後就一路送到八里。
父親花在我身上,除了生命的長度,品質都是比較高的,他常常會在送我們上學時,一對一,甚至有時候一對三的情況之下討論事情,包括事業上的,或是他的內心世界,所以當時我就被當成大人來對待,我也不覺得我那個時候很幼稚,我能瞭解他在說什麼,能體會、瞭解、感受。我對小朋友的理解力是用我自己的過程去揣摩。
盧:妳的原生家庭是能進行親子對話,很多家庭是不行的,小孩對父親有距離感。
陳:尊敬,可是不敢靠近,我覺得很可惜,親子當中至少要有一個扮演這樣的角色,讓溝通的大門完全沒有阻礙、完全沒有任何困難。
盧:有些女兒如果想對父親表達一些關愛,她可用什麼樣的方式?
陳:每週三下午,我和父親一起吃飯、逛街,這變成是每個星期的彼此共同時間。我跟父母很親,可是為人母之後,我的時間、精神幾乎都在孩子身上,偶而想到應該要陪陪爸爸。我們週末假日會請爸爸一起出來吃飯,或約了到弟弟家聚一聚,不過不可能多,一個月最多一、兩次,當然小孩子也很喜歡和長輩一塊兒,長輩也很喜歡與孩子,但是就沒有那種深度,感覺不同。
以前,我都陪小孩補習英文,那段時間都在教室裡陪他們坐兩個小時,我爸爸說:「我們可不可以有些時間?」我會特別抽出時間跟他談話,然後,每次爸爸都會說跟我聊天後,覺得很舒服,我也很開心,不用買東西或請吃大餐,就是陪他便覺得很開心。長期以來,陪孩子去補習班,真的有點無聊,我覺得太不公平了,因此決定把這段陪孩子的時間來陪我爸爸,我們大概這樣子將近快一年了。
盧:你們會怎麼樣約會?
陳:有時候喝喝茶,有時候提早陪他吃晚飯、逛逛街、買買東西,就是壓馬路,那種非常親密的父女關係又回來了。
盧:妳的父親與妳分享一些包括事業上的事情,很多做父親的人,是不跟子女說這些。
陳:他會,他完全沒有把我當女兒,反而當兒子養,甚至有時候,也不把我當兒子,反而是朋友這樣子。這是自己最珍貴的成長經驗,對我是一個非常大的啟蒙,我覺得他給我很多,儘管我曾提過好像提早進入了成人世界,可是沒什麼不好。
盧:結了婚的人,真的會花大部分的時間照顧小孩,卻很少注意父母親,在時間的分配比例上,會投注九成的時間與小孩相處,他們關心的都是下一代,很少是上一代,如果關心上一代,一定是跟婆婆間有問題。
陳:對,多半有問題才會花精神去處理,我覺得很可惜,這本來可以是種享受,不一定把它變成是壓力的來源。
盧:因為妳父親是比較特別?我們的爸媽很多都是傳統的父母親,很難說心事的那種。
陳:總要有人起個頭,我覺得不用太勉強,但至少可以讓他們覺得你願意分享,有時候要就事論事,當事情來的時候,把你的時間撥出來,願意提供一個支持,這就夠了。我們講的東西,有時候不見得是他們能接受,他們會覺得他們的角度比較周延,或比較正確,但我認為就是靠時間,這種行動會展現最大的力量。其實我跟媽媽也常常在一起,不過,母女在一起就是比較自然。
盧:現在暑假最多人擔心的就是夏令營。妳的新書《何必含著金湯匙》提到很多選擇遊學、夏令營時,有很多掙扎,從美國到歐洲都有不同的看法,很多家長問我,夏令營該去哪裡?國外、國內?
陳:這是一個心態,國內夏令營我們也參加過,是一種換個生活過過看,不用把它硬要那種知識性,一定非要達到某種知識吸取或英語的鍛鍊,也就是說,換個環境讓孩子學習獨立,學習離開家,也讓父母親稍有喘息的機會,感覺孩子不在的時候,我們有多麼的愛他們、多麼的想他們。父母和孩子在身邊的時候總覺得他們很囉嗦,尤其是放假的時候,非常煩,不曉得該怎麼安排,這是很實際的想法,他們離開的時候你可以喘口氣,他們也可以呼吸不一樣的空氣,認識更多的人,我覺得這是最基本的心態。
盧:妳的子女一直都很興奮地參加夏令營?
陳:沒有,看什麼樣子的夏令營,如果出國的話,年紀小的時候,他們會比較矜持、膽怯,畢竟文化不同,文化衝擊很可怕;不要說是小孩,對很多大人來說,一個人到外面住三個星期,甚至一個月,跟一群從來不認識的人朝夕相處,還要上學,你覺得怎樣?我想樂在其中的人和不是這麼樂在其中的人是一比一,我不覺得所有的人都高興,所以,穿上他們的鞋子,用他們的角度來想想,鼓勵他們認識人,學習獨立。家裡的事情,尤其是我們家,都是爸媽或家裡的人幫他們做好;參加夏令營,讓他們有個認知,自己有手有腳,要洗衣服、處理自己的房間。
盧:他們的依賴性強不強?
陳:我覺得每個小孩都有潛力,可以說是很強。
盧:有依賴的潛力嗎?
陳:不是,是獨立的潛力,當然也有依賴,這是天性。有些人天生獨立,可是大部份的人還是依賴,可以依賴的機會絕對把握,特別是青少年時期以前,這是天性。獨立是種潛力,需要訓練與琢磨,但不需要強迫,每個人的時間點都不一樣。我一再強調小孩有個別差異,有的人可能十三歲就準備要獨立,有的人可能到二十歲還沒辦法獨立,但只要這種獨立、不獨立不傷害他們的個性,或是生活的完整性,我覺得慢慢來。人生沒有一個固定的時程表,一定要在某個時間做某件事情,讓他們在一種安全溫暖的情況下,準備好的時候再放手。當然,另方面父母親也不能夠永遠地不放手、不相信子女。
盧:這很難教育父母。
陳:看孩子吧,有些孩子學習能力比較強,基本上讓他做,有些沒辦法衡量。
盧:妳的小孩從夏令營回來,最大的改變是什麼?
陳:我記得有次去美國,讓他們住了六個星期,我的衝擊最大,第一、我覺得很心疼。
盧:那是他們第一次出去嗎?
陳:是住校,在台灣也住過,但沒那麼長的時間,又在國外,我沒去探訪,只在最後去接他們而已,就是完全放手,然後,那時候我對自己的了解,就是我依賴孩子蠻重的,依賴他們可能比他們依賴我還要多一些,現在我可能要提早為空巢期做準備。另個原因,他們獨立都是有潛力,但也有個別差異,像姊姊才大一歲多,但一方面她是老大,一方面她是女生,她的步調並沒亂;比如說,她房間有點亂但是不會太亂,衣服有點髒但還過得去,然後也學習了一些課程,交了新朋友,該去登山露營的都樂在其中。可是,我的大兒子那時候才升小學六年級,我去接他的時候,領子黑黑的一層垢,我覺得心疼,怎麼會這樣呢?其實他行李箱裡還有很多衣服他都沒拿出來穿。
盧:他不知道嗎?
陳:他知道。每人的個性各式各樣,男生就是邋遢,永遠穿的一副髒兮兮,我問他是不是沒洗過,他說有洗,洗了兩次,他也不知道怎麼去洗,可能要搓啊等等,基本上他也沒的動機去學習,覺得跟男生的溝通不是那樣的順暢,他們就這樣獨來獨往,你會覺得真的有個別差異,即使是同一個父母親生的。我後來覺得,男孩子真的要花比較多的時間。
盧:你非常愛小孩。
陳:我enjoy them,樂在其中,當然有時候也會覺得他們很煩。
盧:兒子進入青春期會不會有心事不講?
陳:看個性,我覺得男生更容易,但我們家的習慣就是努力擠呀擠。
盧:因為妳是個很努力的媽媽,拼命會與小孩溝通。
陳:對,這是我的興趣。除了當記者,我覺得做為一個女人,第一大志願就是當一位稱職的媽媽。回過頭看,我最想接受的挑戰就是做媽媽,這很困難,挑戰性高,但是報償也很高。
盧:一路走來到現在,你給自己打幾分?
陳:不敢打分數,應該算稱職,這條路沒有止境。
盧:第四個小孩給了妳很多的功課,所以更辛苦?
陳:當然,這是最大的挑戰,因為老大、老二對我不算挑戰,是享受,是所預備學校而已,先給我嚐點甜頭,了解當媽媽的一些基本;到老三的時候,我就開始花些腦力、更多的心力與時間,因為,她的想法跟一般直來直往的孩子非常不同,從小就看出來,她不是那種想哭就哭,會繞個圈子,而且我最近才跟她說,很多事情不用一直在心裡擱大久,因為她有時候會在心裡先演練個七八遍。
我覺得這是美式個性,不是說改就能改,要慢慢引導她。在她身上,我開始進入高階學習,會比較用她的步調去走,我們之間的張力、緊張就會降低,幫助她解除一些防衛,她的自我防衛系統事實上極高。她現在瘦巴巴的,可能是她用腦過度。
盧:她現在幾年級?
陳:今年小學畢業。我覺得她是可以做學問、做研究的人,因為她會一直鑽,考慮周延,完全是大人眼中的乖小孩。我跟她說:「妳就這樣做嘛,直來直往,幹嘛跟自己過不去?」她沒辦法,我們也不能理解她,那個時候會產生對立,讓她覺得被誤解,於是開始防衛,然後像砌牆般越來越高。
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訓練課程,剛開始做媽媽的時候,我會學習什麼叫做「無我」,這時候「無我」還不夠,必須要真的進入他們的心裡,用他們的思維去想、去看,這樣子,比「無我」更高,「無我」只是個放下自我而已,對做媽媽的來說不是太難的工作,我想為母則強,很多時候做媽媽的真的會把自己擺在最後面。
另一個就是要技巧,要智慧,這是讓我有這種境界的第一步,就是我老三,到今天,我在她身上學習的功課還沒完,因為她自己也在蛻變。其實老大、老二也在蛻變,但是不知為何,我覺得他們給我的課程較簡單,可是也幸好是他們,我才有比較的基礎,才知道什麼樣是比較正常的,什麼樣的不是說不正常、而是需要進化版的,忍者龜進化版、數碼寶貝、神奇寶貝,他們都是進化版的寶貝,就比較需要一些高門檻的主人去對待他,包括養育他、對待他。
盧:你都用卡通的方式,完全融入孩子的生活。
陳:到了第四個小孩的時候,是最難的功課,我相信還有更難的。我很幸運,不用考慮經濟的負擔,這非常難,很多父母親如果同樣有這樣的小朋友,可能沒有辦法養育,他們必須考慮一些經濟的負擔、課題,可能一開始就放棄,或在過程中沒辦法嘗試這麼多的努力。我很幸運的在經濟、家人的支持下,都可以無後顧之憂。我的努力範圍當中,想做什麼樣子的嘗試跟付出,都是被支持的,無論在經濟或環境上,才能夠盡心付出和學習。
盧:在懷孕五個月時被檢驗出來,妳內心的掙扎?
陳:那個時候最大的衝擊,可能就是「怎麼那麼倒楣?」當然一定會這樣想,「為什麼是我?」開始會檢討,「怎麼會發生的?」我後來開始尋求宗教的力量,但是無解,以自己當時的程度完全無法體會。
盧:我知道很多人碰到這種情況會問:「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上天要這樣懲罰我?」
陳:我心裡不斷地在檢驗,哪個環節忽略掉了、哪個過程當中做了一些錯事,這些擔心我都有過。我現正在做一個研究,這個計劃是我們與慈濟醫院合作,他們幫我們做一些了解,到底是哪些基因、哪個環節出了錯。因為最初染色體是正常的,可是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希望能藉此探討生命的奧秘。另外還有個副產品,可以了解基因的哪個環節出錯,讓我們做後來的基因修補。我覺得這是在我們的經濟環境之下,可以做的一個試探,何不一試?像有的人可以做恐龍園、生態園,我們可以做一個更人性、更實際的,就是幫我們的小孩了解他自己,說不定他也想知道。我們來做這樣子的一項科學研究,對社會極具意義。
盧:這麼想就覺得有意義?
陳:對,可是我每次都要一直重覆,碰到任何一個特教老師、任何一個醫生,所有的事情必須重講一遍,我大概講了數百遍,可能還上千遍。每次我的進展、階段會不一樣,當然過去走過的路就是走過,但我的層次是向前進。生老四的衝擊,我們才有一種覺醒,很多事不能用世俗的眼光去了解、評論它,好像變成我也進化了,不只是小孩子給我的功課是進化,現在看事、看人都不一樣,是個全新的人。當然如果沒有深刻的衝擊,就不會有後來的躍進,是不一樣的感覺。
盧:家人的支持非常重要?
陳:對,因為這牽涉到他等於是家庭的一位成員,應該變成家庭的一個責任,不能只有母親,當然母親跟孩子的連結是最強的,我應該要讓他們參與,這也是他們的責任,大家必須共同承擔、學習。那時我們經過充份的溝通,也要一些說服,當然公公、婆婆考量的角度要多一些,大家都覺得該給這嬰兒一個機會,所以我們才這樣放心的去做所有後來應該要做的事情。
盧:公公、婆婆知道這件事情的第一個反應?
陳:很震驚,覺得怎麼會這樣。醫生強烈建議我們拿掉,這是一個優生學的考量,有的小朋友因未做產檢、就這樣陰錯陽差地看不出來,但是我們的看出來了,而且覺得在我們這樣子的家庭當中,不應該、也不容許有瑕疵品,我那時跟我的醫生講過,我們的考慮已經非常周延,請放心。
盧:說服公公婆婆的是誰?
陳:我跟先生兩個,朝著光明面來想,我們覺得科技、醫療是進步的,如果說孩子真的不行,我們不會做一些像打安胎針,或是去強求,但是如果他可以存活下來,為何不呢?我們就順水拉他一把。
盧:不過,他生出來之後就得忍受一些病痛。
陳:前兩個月他是住在保溫箱裡,出生的時候可能是抽筋,要給他一些藥,我們覺得抽筋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一定要控制,但是醫生所給的藥並不能控制,所以在劑量上就稍微多了,他好像昏倒,在一種靜止狀態,他睡著了,很多功能看不見,慢慢的,我們沒有辦法控制,就不去控制,反正又不是致命;後來劑量一直遞減,發現他就跟一般的嬰兒沒什麼兩樣,尤其是剛生的時候,他也可以喝奶,不是不能喝,因為有的小朋友是狀況不好真的不能喝,他吸吮能力強,滿月後我們就把他帶回來,像一般的嬰兒一樣哺育,前幾個月是順利的,一直到快一個月後才陸陸續續有些發育上的問題發生。
盧:他的姊姊、哥哥對他都是怎麼樣的照顧方式?
陳:我們家的小朋友相親相愛、互相關照,都非常的友愛,我覺得很安慰。大哥與小弟到小學二、三年級都還同個房間,他們很親密,有時候還會睡在同一張床。另外小姊姊阿融也是,她那時候讀幼稚園,時間比較多,一直到小學以前她每天都唸故事給他聽。大姊姊因為年紀差的比較多,互動沒有那麼多。
盧:妳的原生家庭跟先生的家庭之間,在教養方面最大的歧異點在哪裡?
陳:規矩。我家完全用民主、自由與愛,可被允許較多的彈性空間;我先生的家庭則比較傳統,婆婆來自一個台中清水的望族,她有豐厚的人文素養,最重要的,心地非常善良,總能體貼入微地扮演很多大家庭媳婦、媽媽的角色,因為當時他們的伯父、叔叔等所有家庭成員都聚在一起,在那情況下,規矩是必要的。
我就是一個小家庭,很單純,媽媽是老大,但是我爸爸是自己來台灣的,基本上他大陸沒有親戚。先生的家庭需要規矩,每個人能有份有守,小孩子比較不容易冒犯別人,不只是在自己的家庭裡面,也在那個大家庭,我是這樣子分析,這樣教養的觀念是對的,而且可幫我的先生到現在為止在做人上也是有為有守,不輕易逾越份際,不會覺得自己已經到中年事業有成了就不兄友弟恭、尊敬長上。這些東西都已進入血脈,他就覺得這樣做是天經地義,我非常尊崇這樣。我的爸爸、媽媽跟我們也是有這樣,但有時我們會沒大沒小,被容許可以親密的跳到爸爸的肚子上、或勾著手兩個人,這是整個文化的差異性,沒有所謂的優劣。
我先生會綜合自己的個性,就是除了他原生家庭給的一些規矩、基本中心思想之外,也修正、包納我的想法,加上他自己的個性比較活潑。
盧:很多小孩不知如何跟朋友相處,到了社會,包括到學校裡,會欺負比較弱小的朋友。父母親該怎樣教導小孩共生共存的觀念?
陳:這可能要先修正父母的想法,許多父母就是有分別心,不要說是先天殘障,基本上有些小朋友表現不好、功課不好,有的父母親就會說不要跟這個人來往,他會帶壞你,但這是一個父母親人生態度的問題,非常要不得。
盧:妳希望孩子在生活上,哪些習慣是一定要養成的?
陳:最近跟我大女兒在談關於人際應對的主題。有一天她上了一門課遲到,老師已開罵了,剛好我女兒就是最後一個進教室,比她早進教室的另外一個同學,老師先問她原因,我女兒晚進來是有原因的,跟前面那個人無關,她幫人家指了一個路或帶路之類的。這個老師公然的說,要讓說謊的人現形,讓我女兒跟前面那位同學對質,意指有人說謊。她當時很生氣,可是第二天就沒事了。
事實上我很在意,我鼓勵孩子當場就應該說明。但是因為她嚇到了,沒辦法說明。「老師怎麼這樣指責我、誣賴我?我沒有說謊,只是沒來得及說完我整篇故事。」以後如果她再遇上這種情形,即使是長輩老師,也應該說明清楚。有一句說一句、有二句說二句。事後再說已經來不及了。而且不只是對她,對整個班上都是一個機會教育。後來我遊說她去對老師說明:「妳現在只是想澄清當時並沒有說謊,妳當時的反應慢,但是絕對沒有說謊。」我還是仍然不覺得是凡是老師或長輩講的話,都得默默承受。
盧:但是你當場說明的話,會不會被說是不尊重師長?
陳:可以用態度表現!小孩子可以用很謙和的態度說:「對不起!我並不是跟人家哈啦或是跑去玩,當時有人在問路,我比較雞婆的帶他們走了一小段。」
盧:你自己是這樣個性的人嗎?
陳:這幾年來變得是這種個性。百分之九十九的學生其實都是這樣子,一頂嘴就被認為是壞學生。但我覺得時代改變了,一定要鼓勵孩子勇於說NO。我們有兩個長幼有序的方法就是:「大讓小」、「小聽大」。從幼稚園就開始,因為他們年紀差得太近,有時父母親或老師介入會更糟。而談到體罰,也是不盡然要全然禁止,。體罰不見得就是那種責罰,我覺得一定要有所謂的處罰,在整個教育的過程中,絕對要有收的時候,收的處罰不見得就是打,有時候就是剝奪他的享受。比如說喜歡打籃球、打電動玩具:「抱歉因為沒有做到你應該做到的事,你這禮拜不能打籃球、打電動。」為班上服務、跑腿來作一個代償的處罰。
盧:小孩求學的過程中,妳都一路跟在旁邊,老師也都知道妳?
陳:我都儘量不出聲,我們已經背景特殊,任何一個聲音對老師都會造成干擾。但我會從側面去跟孩子溝通。真需要與老師溝通時,我就寫在聯絡簿上。
盧:你的聯絡簿是寫的很仔細的那種嗎?
陳:不是,我儘量沒寫的很仔細。但是需要寫很仔細的時候,我甚至會寫信、打電話給老師。現在的父母很兩極化,我那時候做家長代表,有的家長非常主動,對於哪個老師教的怎麼樣、上課做什麼事情都瞭若指掌、還要干預或換老師等等;另外有的父母親就不聞不問。
盧:所以你自己是中間值的?
陳:我希望做到中間,關心但是不要過度的干擾。
我參觀過許多名校,但是那兒上廁所竟然要排隊。三、四歲的小孩怎能忍到下課時間,還要排隊?小孩子也不能隨便發表自己的意見。我希望他這樣成長。後來參觀了蒙特梭利學校,我去上了幾個週末課程,也看了一些蒙特梭利式的一些書、教法,跟校長溝通過,我才很放心。我覺得幼稚園不是只有託育的功能,那個育很重要,除了託之外,託可能百分之三十,那個育真的是精華所在,所以須慎選。
盧:妳會不會覺得小孩的感覺也很重要?有的小孩一看到學校的感覺就不去了。妳的小孩有沒有這麼敏感?
陳:沒有。不過,第一個星期都會哭,這是小孩離開家的第一個反應。老大抱著我的大腿,老師請我趕快離開,那時她更捨不得了,從抱著我大腿變成趴下來抱小腿,我把她撥開後才能義無反顧地走,連在外面待都不要,會增加老師、父母彼此的困擾;過了一個星期,她就如魚得水,好開心。那時候覺得勢在必行,所以就沒有心軟;有了老大的經驗,老二、老三就一樣。
盧:妳的新書《何必含著金湯匙》,為什麼會用這個書名?
陳:有一天,我去跟兒子國中部的老師談話,覺得原先的書名”Love is Everything”很符合我的意思,教養中「愛」是最重要的關鍵,沒有標準答案,「一切都是為了愛」,雖有點濫情,但頗適合。跟老師談過後,我寫了一篇〈何必含著金湯匙〉,那篇文章是和老師的一個互動,那是位非常好的老師。有一次,我兒子上課戴耳機聽音樂,我跟老師談,順便分析兒子的個性,我故意說:「老師,給他適當的體罰,不要因為他有什麼不同,請給他適當的身體處罰,不是打,而是勞動,叫他掃廁所或是做什麼都沒關係,留校我也覺得很好。」
老二的個性比較善良,但有時候衝勁不足,他跟我說,因為他是「含著金湯匙生」的吧?我突然受到一個很大的衝擊,想著:「對!我的小孩都是『含著金湯匙』生的,但並不表示會有一套不同的生存法則,社會的生存法則跟有沒有含金湯匙是兩件事。我覺得金湯匙也是種誤解,與其有金湯匙,這是沒有辦法選擇的,還不如沒有金湯匙;有沒有都一樣的話,那又何必有金湯匙,所以才有這樣子的書名。我想一般人看了會覺得我沒有資格寫這個,因為我的家人、小孩就是金湯匙的身世;「我是有資格的,因為我不是。」
盧:同樣都含金湯匙出生的家族企業小孩的教養當中,妳們家的教養跟別人不同的地方是什麼?
陳:培養能力是非常籠統、抽象、層次很高的字眼,它絕對不等同高學業的成就、名校。在能力的範圍中,包括一些個性、人格特質,容忍挫折力、抗壓性、處理人際關係的技巧,加起來才會等於能力。高成績是考記憶力、背的知識,現在教育部推行的一綱多本,就是希望培養能力,而不是培養吸收知識的記憶力而已。這樣的認知下,讀名校或考前幾名只是能力的一小部份,我寧可多著墨他們其他能力的培養,比如人際的、個性的、面對壓力的均衡、處事態度與國際觀等等,不要讓他們眼界狹小,只專注唸好書、申請好學校、光耀門楣或同時所謂接班就好了,人生不是只有這樣而已。不管接不接班,必須要為自己負責,人生才有意義。
盧:妳先生從小是這樣被培養的嗎?還是他從小就被往一個接班人的方向培養?
陳:以前他們的家族沒這麼龐大,那時同樣一塊招牌下面有很多的家族企業,壓力不是單點放在個人身上。我覺得那樣比較好,大家同心協力完成一個延續的工作,反而下一代會比較是單點,因為小孩就幾個。
盧:妳會不會培養小孩的領導能力?
陳:不鼓勵他們有領導力。我常跟子女講,自己不一定要讀好幾個博士,但必須有作為「伯樂」的能力,懂得欣賞別人、跟其他有能力的人一起共事。人才就是需要被尊重、好好善用的。將來他們進入社會,在工作上如果有機會包容他人發揮長才、學習做好一個知人善任的伯樂,才是對他們真正的加分。
盧:現在的七年級生,如果每天看到的都是成功的故事,根本就不會願意接受失敗。失敗教育該如何訓練,這是個很大的學問。
陳:得失一線間,也是一念間。我女兒前兩個月參加啦啦隊比賽,負責小組長的職務,要盯大家。但過程中不是很順利,不僅舞編不出來,大家也不練習,還嫌她太兇,讓她覺得好氣餒。後來啦啦隊比賽結果出來了,她們得到第二名。我到現場幫她拍照時,就發現她好沮喪,一個人臭著臉,差點要哭出來了。
事後和她聊關於這件事鬼的想法。我覺得這個過程,學習的經驗是沒有人可以取代的。從無到有,從選音樂、練舞步、到跳得很漂亮,我覺得這就是成績,不需要別人的肯定。錦上添花很好,但萬一不能錦上添花也不是全盤皆輸,你有這些過程是別人無法抹殺的。
現在的孩子,如果生活經驗太少,就會完全沒有抗壓性。還是應該讓他多多磨練、多方嘗試,不要父母親都幫他安排好,應該自己要幫自己爭取。我會與她分享想法,可是不會幫她做好。
【採訪側記】◎文/張震洲(時報出版企劃)
她眼中閃著青春少女般的夢幻
鋼彈系列動畫、數碼寶貝,這類型的卡通故事從陳藹玲口中說出來,似乎有點不太對味。我眨眨眼、清清耳根,有沒有聽錯?她是我認識的陳藹玲嗎?以她的年紀,喜歡看卡通也該是哈姆太郎、花仙子等等可愛路線的才對。採訪對談的那段片刻,陳藹玲跟小孩子沒多大差別,極為興奮、迫不及待地把知道的內容與我們分享,「我是想知道孩子們為何愛看啦」,她講完還不太好意思、俏皮地吐了舌頭。
小時候,從電視新聞上認識了陳藹玲,總覺得光鮮亮麗的美麗女主播高不可攀,她嫁入蔡家豪門後,離開了螢光幕,僅能在報章雜誌裡探知些許消息,但仍舊是二手資料。之前,陳藹玲在《中國時報》家庭版開了專欄,也集結成書《何必含著金湯匙》(時報出版),其中不乏她與子女之間的互動,讓我開始了解她的為人。身為媒體菜鳥的我,有機會跟著家庭版主編美杏姐一起與她面對面接觸,給我深刻印象。
在我眼裡,陳藹玲一點都不是「何必含著金湯匙」的女性,更何況她本人出身小康家庭。訪談的過程中,提到孩子生活、求學的點點滴滴,陳藹玲雙瞳散發著光芒,真的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媽媽,每個細節都如數家珍,也會分析與孩子雙方的想法差異性;說到工作,眼睛更是炯炯有神,信心十足。
有趣的是,陳藹玲純真樸實的個性不時也展露無疑。典雅的辦公室裡,擺設一幅電腦繪圖的自畫像,「你看這張畫,臉上都找不到歲月的痕跡呢!」我微笑以對,心裡想:「青春少女般的夢幻,適用在所有女性身上。」真的,這趟訪問,完全顛覆了我對陳藹玲的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