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一算,第一次有那份悸動,已是多年前在家音響店的邂逅了。
第一個讓我心亂神迷的,是傅尼葉(Pierre Fournier )在DG的首次錄音。古早的大花版唱片、伴著錄音本身的沙沙聲、她以大家閨秀之姿,一下子便擄獲了我。那份端莊的、溫柔的、娓婉的儀態,坐在那,輕輕地,帶抹羞澀跟我訴說宇宙的奧秘,幾分鐘便讓人神魂顛倒。不久之後,在返家的火車上,我有幸得到了她的完整陪伴,提琴的韻律感搭配火車車廂的搖晃、返鄉的情緒以及陽光和板橋鐵軌旁的破屋,腳底板突然有股熱氣散發出來。
好多年過去,情史雖不敢說真正豐富,也還說得上是大言不慚地洋洋灑灑。在每一段愛戀上,我似乎都看見了某個典範,或某個過去的身影。傅尼葉聽膩後,感情突然沈寂了些許時間。或許是結束了初戀,下一任刻骨銘心的愛情總要尋尋覓覓。我記得聽見羅斯托波維契(Mstislav Rostropovich)時突然感覺一陣冰冷無情,自己的愛戀彷彿轉為禁慾。至於像麥斯基的濃妝豔抹,俗豔一如林森北路酒店阻街女郎,是屬於對愛情飢渴放蕩時的一夜情,要長久恐怕是不可能的。直到許久過後,我遇見了馬友友的第一次錄音,白嫩脖子、夏天依然素雅燙平的校服、簡單的馬尾與眼鏡,青春與羞澀相輔相成的純真,那時才重新找回對愛情心動的可能。
當然,人偶爾也是會經歷些奇特的愛情。還記得當初Torleif Thedéen出現時,雖然沒有太長久的迷戀,倒也是心動了一段時間。我記得她的側影,一邊扯開嗓門說話一邊在冰冷的一月裡刷洗衣物,兩手關節因為用力顯得紅通通的、指節因為長期的用力早已變得粗大,山東人般的巨大體型讓我想起席夫(Heinrich Schiff),同樣的簡明扼要不多廢言,兩人不知有無親屬關係?而Enrico Mainardi永遠都是正襟危坐地坐在那,衣服包裹的緊緊的,上了年紀的體態眼神仍精光銳利,絲毫不讓人有褻玩的可能。
而有些感情雖然不甚長久,但卻也值得人回味再三,哈瑞爾(Lynn Harrell)便是一例。過去我總以為名字是琳(Lynn)的肯定是女流之輩,而聽起來也的確有那份感覺。哈瑞爾宛如當年的馬友友,只是年紀稍大了、體溫成熟了,視野與眼界卻沒有比當年那個女學生成長多少。也無所謂:小家碧玉,低著頭,紅著臉,小小助理般走在琴弦的軌道上,不失為一種將眼光放在手掌而非世界的美好。溫暖軟玉般、略微豐滿的體型,倒也適合撫慰移動得太快的心智與世界。
多年以後,情人來了又走,留下的只剩那些雙方特別眼對眼的。莫克(Truls Mørk )從好一段時間前便成為正房,我喜歡他那典雅、內斂但充滿氣質與桔子香氣的姿態,如我心中的女神艾曼紐琵雅(Emmanuelle Béart)。相對於妻子,情婦Daniel Müller-Schott便感覺多了些poise,感覺是種自顧自的trés chic,而克許包姆(Ralph Kirschbaum)則有種異國風情,我們的愛情宛若跨越語言與膚色的結合,她身上少了妻子與情婦的姿態優雅,卻多了那份淡淡的幽香。驚喜還是有的:我在唱片行又遇見她,我的傅尼葉。不同的是,這次她換了外衣,馬締斯的畫披在身上。一身象牙白搭配當年的婀婀多姿,舊情難忘之下,過往瞬間湧上,那天入暮時分我們一起返家。
寫作時,我又想起過去大學時某個週間的午後,在政大山下等待接駁公車。那時耳邊聽的是傅尼葉拉奏第三號組曲的吉格(Gigue),那抹音樂裡的憤怒(?)搭配空無一人的車廂、操場與山間走廊,格外令人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