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2月13日,在二戰結束的前夕,盟軍決定轟炸位於東德的德勒斯登。多數人至今仍爭議不休:德勒斯登究竟值不值得這樣大規模的攻擊。有些人同意:這裡有工業、有交通運輸與鐵路、有德國的後勤支援;有些人痛斥這個行動:這裡多半是平民、沒有太多國防建設、歷史文化價值遠大於軍事價值。無論爭辯的結果為何,結果永遠不會再改變-1300架轟炸機在那天晚上,於德勒斯登上空進行了四次空襲,總共投下3900噸的炸藥與助燒劑,把這座城市34平方公里的面積夷為平地,並於市中心引起大規模火警。當晚共計約25000至40000人喪生。

1945年2月13日後的Dresden
整整44年後,透過廣播,我聽見一場音樂會:由Sächsische Staatskapelle Dresden與其常任指揮Fabio Luisi演出,為紀念德勒斯登轟炸所舉行的音樂會,當晚演出威爾第的安魂曲,註記寫著短短的一行話:To commemorate the destruction of Dresden on 13. February 1945 。在這之前我聽過Giuseppe Sinopoli這位前任指揮因為同樣場合指揮的同一曲目,翻開資料才發現這個場合已行之有年:自1951年,當時Staatskapelle Dresden的常任指揮Rudolf Kempe開始,每年這天必定會指揮這首作品(倒是為什麼要選威爾第不選如布拉姆斯等人不得而知)。直到在轟炸中被摧毀的Semperoper重建完成,Frauen-kirche一磚一瓦地回復原先的樣子,這個傳統仍未改變。

1992年,重建中的Frauen-kirche
說來可恥,我其實是個相當小家子氣的人。沒什麼特別的嗜好,每天的享受便是電影、電視影集、聽音樂、整理音樂,搭配閱讀與特定的美食便已心滿意足。一切對於世界的認知,僅來自於發生在生活最細微處的經驗,以及從上述事物所得到的知識。第一次認識Staatskapelle Dresden,是聽卡拉揚指揮的紐倫堡的名歌手,那時卡拉揚所指揮的序曲讓我第一次體認到,這才是樂團聲響可以達到的極致。還記得那時候在解說書看到卡拉揚形容樂團的聲音:如陳年黃金般發出溫暖的光澤。
那天之後,我喜歡上這個樂團,進而喜歡上它所處的城市,雖然我到目前為止沒去過歐洲、沒有在非亞洲的地方聽過現場樂團演出,沒有恭逢其盛聽見Sinopoli當年來台灣的現場。倒是幾年前朋友去Dresden住了一個寒假,當時我異常興奮,每天就打電話到德國問他這個城市-像個鬼城,牆壁還留著轟炸的焦黑,一種活在歷史裡的沈重,他如是說。
又過了一年,我讀到Kurt Vonnegut的五號屠宰場,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城市的毀滅。我讀到Billy Pilgrim如何在時間內穿梭、如何躲在屠宰場裡,聽見轟炸的聲音,如何聞到燒焦惡臭的屍體,如何靠火焰投射器避免死者遺骸的毀壞。透過一個美國作家,我第一次認識一個德國城市的背景,體認到自己心愛事物的被毀滅。我知道Victor Klemperer是如何因為這次轟炸逃出被送到集中營的命運、我知道Semperoper在被毀滅之前,最後一場演出是韋伯的魔彈射手-同一首作品也在Semperoper重建完成的那個2月13日演出。
回到2009年2月13日。在這場演出之後,音樂廳裡沒有任何掌聲,沒有任何雜音,聲音的世界彷彿永遠凍結在那裡,只有接在演出之後,廣播主持(一個頗嚴肅的女聲)靜靜地以德文訴說這演出的廣播範圍,以及它的背後歷史。我想起Vonnegut在五號屠宰場最後的一句話:Poo-tee-weet?

現今已重建完成的Semperop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