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六晚上，在腎上腺素與對電影的依戀感驅使下，我看了當天的第三部金馬影展參展電影，James Marsh的偷天鋼索人（Man On Wire）。電影本身非常、非常好看，但真正抓住我注意力的，除了Philippe Petit本身外，還有某個不甚確定、一直刺著我的想法。

電影結束後，我坐在位子上，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銀幕，等待一個熟悉但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名字。大約過了1分鐘，我滿意地嘆了口氣、注視著前方，畫面上的一個姓名：Michael Nyman。

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在電影進行到四分之一時，我突然聽見一段音樂，旋律與配器如此熟悉，我幾乎第一時間就可以延續著音樂哼下去。我開始拼命思考：這音樂到底是哪邊來的？試這個試那個，每個旋律幾乎都無法與現在聽的銜接下去，我變得坐立難安，很難把注意力放在畫面上，非得找出答案不可。想了半天，我終於在某個瞬間找到答案：是阿，那是鋼琴師與他的情人原聲帶中，最後一首Dream Of A Journey的音樂！在電影裡，女主角的手與鋼琴銬在一起扔進海裡，要不她拋棄鋼琴重新開始自己人生，要不她與鋼琴一起葬身海底。她選擇了後者，脫離鋼琴，往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前去。在那不到3秒的時間裡，所有的想法－音樂本身、原聲帶、The Heart Asks for Pleasure First、Dream Of A Journey所搭配的畫面－一湧而上，我發現音樂突然給了電影原先已充裕到快要炸開的情感，畫面本身被情緒扭轉－那是一種幾乎無法忍受的狂喜－在眼前的銀幕上，Philippe Petit發現世貿大樓已興建完成，尚未徹底建立防護的屋頂則給了他實現征服世貿大樓最好的機會。當音樂出現時，Petit準備要開始計畫那個世代最優美的犯罪藝術，他要在世貿大樓的頂樓高空走鋼索。沒錯，這真正是對旅行的夢想（Dream Of A Journey）。

一如我本身崇拜的老導演Sergio Leone（他本身電影的配樂即是完美示範），我相信音樂是電影的靈魂。好的電影配樂可以給電影畫面演員甚至故事都給不了的東西。在看偷天鋼索人的過程裡，我不只一次熱淚盈眶，被Philippe的行為深深感動。他或許是個橫蠻、瘋狂、偏執、自私且幼稚的主角，但當他說話時，你可以感覺得到，這是一個靠著每天燃燒夢想再生活的人。在他每句話與每個肢體語言間，他的眼神閃爍著一種幾乎是壓迫性的熱情。他急迫的說著每句話，彷彿他腦海裡有太多想法需要用語言在世界裡成型。而在這麼強烈的真實人生中，Philippe Petit是在用激情與熱忱代替語言，Michael Nyman則提供了沒有文字的靈魂旁白。他的音樂捕捉到Philippe對於他所作所為完全無法搖撼的信念、真正在走鋼索時可以讓時間停止的平靜高貴，以及所有這一切努力背後的瘋狂與恐懼。除了Dream Of A Journey外，我在離開影廳後最常回憶的，是Nyman所譜，Philippe在走鋼索時的音樂。那是一種，幾乎無法用文字描繪的感覺，一如走鋼索時Philippe的表情。沒有任何情緒的流洩、沒有任何時間的經過，彷彿Philippe的心靈，在那一瞬間，不屬於他自己的身體。他在空中做出各式各樣幾乎是不可能的動作，自己卻完全沒有任何改變，彷彿當你爬得夠高，離世界夠遠，時間的流動也會相對趨緩，甚至幾乎靜止。Nyman的音樂也是如此，不再有任何關於極微主義等論點的包裹，他所呈現的是近乎透明的音樂，聽者離畫面是遙遠的、抽離的，有如觀看結晶裡的事物，透明平靜。

那天看完電影，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找出鋼琴師與他的情人的配樂，從中尋找腦海裡揮之不去，Philippe的身影。我在Dream Of A Journey感覺Philippe決定挑戰世貿大樓時的狂喜、The Mood That Passes Through You裡尋找鋼索上的平靜，以及The Promise裡頭，Philippe對自己所做事物的熱情。我相信少了Nyman的配樂，偷天鋼索人一樣會美到讓人窒息；但擁有Nyman的配樂，電影有著相輔相成又獨立自主的第二個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