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2年，貝多芬聽從他醫師的建議，到當時有名的溫泉勝地Heiligenstadt療養自己日漸惡化的耳疾。儘管醫師向他保證這只是暫時性的症狀，可以在休養後恢復健康，他仍認為完全失去聽力僅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沮喪之下，貝多芬開始撰寫一封給他兄弟Carl與Johann Beethoven的信，準備將此作為他自己的遺書。信中，貝多芬寫下了他對自己兄弟的感情、對自己被社會誤解的悲傷、渴望完成天命所賦予之責任的困惑，以及其後的決心。然而，貝多芬並沒有結束自己的生命。在緊接著的25年－足足有四分之一個世紀－他依然活著，從一個充滿大膽創新創作想法的年輕人，轉為從古至今最偉大的音樂家之一。那封遺書，便是現今有名的海里根證言／遺書（Heiligenstadt Testament）。

海里根證言的部分

兩個多月前，吾友蕭兄寫了篇名為貝多芬給我力量的文章，裡頭提到李希特所演出的貝多芬第29號鋼琴奏鳴曲"漢馬克拉維"，擁有讓時間停滯的力量；以及當他聽見吉利爾斯演出華德斯坦奏鳴曲，感動之下寫出”什麼是永恆？Gilels彈的《華德斯坦》，就是永恆！”的文字。即使尊敬蕭兄，不得不說，在這件事情上，我跟他有著不同的看法。在我眼裡，貝多芬最接勁永恆的作品，不是莊嚴彌撒、不是第九號交響曲、不是弦樂四重奏opus.135、不是後期的鋼琴奏鳴曲No.29到No.32，而是他的第四號鋼琴協奏曲，一首描繪貝多芬自己的英雄的生涯（Ein Heldenleben）。

經歷過海里根證言後，貝多芬回到城市，寫下過去分道揚鑣的第三號交響曲，宣告他不單要將前人的路拓得更寬，他要披荊斬棘，在黑暗中拉出一條協助後世走向未知的林中途徑。他寫下了前述的第三號交響曲、第21號鋼琴奏鳴曲"華德斯坦"、第23號鋼琴奏鳴曲"熱情"等現代演出作品的基石，正式走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境界（前無古人我略帶保留，後無來者倒沒太大疑問）。但，在我眼中，這不代表貝多芬不會有困惑，不會對自己所選擇的道路毫無疑問。即使再偉大，他畢竟才剛踏上這條嶄新的道路，他依然有懷疑的時候，而這就是我眼中的第四號鋼琴協奏曲，一首如果說弦樂四重奏opus.135是給超人的自我旅程，第四號鋼琴協奏曲則是給人的旅程。同樣是必須如此嗎？必須如此！，第四號鋼琴協奏曲裡頭的寧靜和些許哀愁總是讓我心痛。因為這不是一個已經知道自己人生道路的奇才，這是個知道自己必須往另一條道路向前，卻充滿疑惑與奇才的平凡人。

在聽第四號鋼琴協奏曲時，不知為何我總會想起舒伯特，想到他在鋼琴奏鳴曲D.784裡的痛苦和渴望夾雜，以及D.960裡頭，描繪隧道另一頭光芒的些許不捨與寧靜。按照研究，舒伯特是崇拜貝多芬，特別是早年作品的。在他寫出自己的鋼琴奏鳴曲時，他腦海浮現的，是怎樣的音樂呢？回到第四號鋼琴協奏曲。作品一開始的鋼琴獨奏，輕柔、平靜、淡如清水卻在靈魂裡揮之不去，一如巴哈在小提琴無伴奏奏鳴曲封面寫下的Sei Solo（你是孤獨的），但當樂團進入後，聲音的面貌搖身一變，轉為貝多芬自己內心的對話。往前開拓自己的路，亦或退回一切的初始點，在這一刻我不認為離開過貝多芬的腦海（當然，我是由情緒而非考據所下的判斷）。當進入第一樂章的高潮和第二樂章，這樣的掙扎依舊存在。所達到的，英雄的顛峰，並不是光彩奪目的炫技或磅礡的進行曲，只是一開始平靜旋律的再現，彷彿預見勝利顛峰英雄的退隱，一如理查史特勞斯的英雄，Des Helden Weltflucht und Vollendung（英雄的退隱）。進入第三樂章，即使音樂已經開始往光輝燦爛前進，平凡的旋律依舊籠罩著，直到最後一刻確認命運的腳步仍存在。我特別喜歡歡阿勞演出，柯林戴維斯指揮德勒斯登國立劇院管弦樂團伴奏的版本。那種光與影的對比，寧靜綿密的聲音中擁有撫慰人心的力量，在其中可以看見貝多芬最脆弱困惑的一面，而這不就是人永恆的掙扎，好讓留下的什麼更加偉大？

阿勞與柯林戴維斯合作的全集是錄音史上最重要的寶藏之一

昨天傍晚下班後，我走在敦化北路上，踩著黑夜散步回家。耳機裡播放的，是Mariss Jansons與Yvgeny Kissin所合作的第四號鋼琴協奏曲現場演出。我很喜歡Kissin為這首曲子帶來的年輕活力，他相當尊重音樂裡平靜恬淡的部分，但仍擁有堅定的決心和活力來推動音樂向前。聽他的演出讓人嘴角會不自覺浮現一抹微笑，頭輕輕點著，思緒馳騬到貝多芬眼前那段有微光點亮的凱旋小路。當站在中國信託大樓門口等著紅綠燈，聽見雙簧管唱出第一樂章第二主題的變形時，腦海裡又出現了海里根證言，以及那個宛如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神的貝多芬。在這裡，他人的成分要比神多一些，但那個現今刻在大理石裡的堅毅曲線已經有了輪廓。

Kissin現場比他的官方錄音演出要好得多

很多時候，當我困惑時，我總會想起海里根證言裡，貝多芬的一句話：”我會結束我的生命，但藝術卻阻止了我。阿，若沒完成天命要我完成的事物，要離開這個世界是多麼不可能（I would have put an end to my life - only art it was that withheld me, ah it seemed impossible to leave the world until I had produced all that I felt called upon me to produce）。”」

什麼是永恆？貝多芬的第四號鋼琴協奏曲，就是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