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夫（Andras Schiff）不是一個我特別喜歡或討厭的鋼琴家。我欣賞他的某些錄音（他的皇帝是我特別喜愛的版本之一），對他的其他作品沒強烈感覺（他的巴哈），難以接受他演出特定作曲家（特別是舒伯特）。多半時候，我會對他評價特高的錄音多看兩眼，但要說看到名字就掏荷包，他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話雖如此，最近發生了件讓我對他完全改觀的事件。

這週末，某位網友在網路上提供了一個連結，裡頭是一系列席夫於2005年在倫敦的現場講座錄音－如果還有人不知道，從2005年開始，席夫在ECM開始了錄製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的計畫，並相當特殊地以作曲年份做為錄音順序。在講座裡，席夫一邊演出貝多芬奏鳴曲（片段片段地），一邊提出他個人針對貝多芬作為作曲家、作品本身、演出風格轉變等的各種想法。

頂上這是席夫另外的講座錄影，可以從中大概了解他的想法與方向

為什麼這套講座錄音如此有價值？第一，這套講座錄音的出現剛好與席夫開始錄製全集的計劃時間點一致，等於說我們可以聽見席夫每個詮釋與決定背後的想法，以一套到目前為止始終標榜＂啟蒙＂特質的全集來說，文字（用口說的文字）與音樂相輔相成，提供了無比的知性享受；第二，在席夫的講解下，我們真正可以聽見貝多芬作為一個鋼琴奏鳴曲作曲家的演進與改變，這不僅讓以作品年份錄製全集這個選擇有了全新的意義，也讓欣賞貝多芬的作品有了最快最直接的切入點；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席夫本身是個了不起的講師。他的個性幽默風趣、講解生動且具新意，不管你只是單純想追求知識或已經聽過無數這套曲目的版本，席夫都可以提供不一樣的珍貴見解，甚至讓許多原先微不足道的細節與段落瞬間有了無比光澤。我記得某個段落，席夫在討論第一號鋼琴奏鳴曲的Manheimer色彩（他戲稱為Manheimer Rocket），他從貝多芬講到莫札特，講到莫札特作為作曲家的特色，回到貝多芬並於之後延續到舒伯特與布拉姆斯，一個大約10分鐘的段落做到了許多音樂學家與唱片內頁撰寫人做不到的事：把冷冰冰的知識變得無比趣味。

但，最讓人感動的，是這樣的知識你不需要做為音樂系學生或學者，不需要擁有特權或認識誰的誰，只要你家有夠大的寬頻，一個晚上便可以擁有你想要的一切。今天早上，我散步到辦公室，耳邊是席夫在討論貝多芬的opus.7，以往不甚喜歡的段落瞬間有了不一樣的丰采，我每往前走一步，音樂對我的意義也改變了一些。現在的科技終於做到以往許多人嘗試但失敗的：把藝術、音樂與教育帶進每個人的生活裡。無價的、珍貴的知識，結合了一個藝術家的熱誠，以及科技所帶來的便利，現在已經唾手可得，渴望改變你對於作品與藝術的認知。

＂有個鋼琴家相信要把音樂帶給普羅大眾，於是他到義大利的一間工廠，對工人們講解荀伯格的作品。在2分鐘的講解後，聽眾裡有個低沉的聲音說：多彈少說。於是，鋼琴家坐到鋼琴前，開始演奏一首荀伯格晚期的鋼琴曲。過了1分鐘，另一個聲音傳來：你還是繼續講吧。＂昨天晚上，聽完席夫講解貝多芬Opus.2的三首奏鳴曲講解後，我聆聽波里尼演出的版本，感覺一如一幅送去翻修的油畫，撥開了厚重的塵埃與暗層，音樂在腦中成為一座骨架清晰、結構立體、光采耀眼到無法直視的堡壘。要達到這樣的條件，你只需要一個偉大的作曲家、一個教育學者，以及擁有遠見的科技媒介。我一直想到這段開頭，席夫在講座裡分享的笑話：音樂最好能不只於言語或抽象的概念，它本身必須要貼近並觸碰人心；但同時，音樂本身需要能夠改變，能夠具有影響，能夠讓聽者喜愛並理解。這兩點，席夫的講座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