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想說,但是說不出口。
那天,終於說了,「其實我真的很不希望有人接、送,一個人來去的感覺很好」。很自然地,對方顯出有些怨懟的樣子,然後用讓我有點罪惡感的語氣說,「那我先走了」。
話已經說出口,當然要堅持,否則不是白說,於是就揮揮手,通過移民關時還故意不回頭打招呼。訓練,從來就不能留情的。
這麼多年來,學到個很珍貴的道理,那就是人或遲或早,都要變成「一個人」。躲不了。
既然躲不了,何不早些做準備。所以,過了五十歲之後,幾乎所有的事都是在為「一個人」做準備。運動是游泳、散步、作體操,因為都不需要有伴;網球、高爾夫、桌球,一概不碰。
過了五十歲學吉他,我看得出來很多人的眼光裡透露出說不出的疑問,「不嫌老了一點嗎?」。一把老骨頭了,學吉他?還是搖滾吉他?
五十歲開始學吉他,是老了一點,可是年輕時沒那個環境、能力,很多事情也只有等老了才能開始,而且如果再不開始,難道要等更老嗎?
選擇吉他,因為本來就喜歡。更重要的原因是可以帶著天涯海角走,又不需要其他的人配合,這是由於人生的旅途上,遲早會是一個人。
所以只有我自己知道在作什麼?我是在為「一個人」作準備,到時在街頭演奏,這些笑我的人可能還得丟錢給我呢,不學吉他,難道要我搬個鋼琴上街。
多好,一個人,一把吉他、一個罐子,錢就來了。
因為很多時候,孤獨是無法選擇的,所以要早些開始學習如何與孤獨相處。
母親喜歡打麻將。對老年人來說其實是很好的事,可以消磨時間,又可以躲避老年痴呆症。可是缺一腳時就只能徘徊斗室、坐立不安、焦躁懊惱,不知要減壽多少。況且到了一定年紀,牌搭子一個一個先後赴天國報到,終有湊不成桌的一天。
所以,有的時候還鼓勵、安排母親到家庭賭場裡去打牌呢。這樣,她就永遠不愁沒牌搭子。
婚離了九年,期間一直有人要為我介紹對象,起初還頗有意,甚至曾經偷偷應徵過徵婚啟事。後來,愈來愈覺得不需要。終於有次對一位好心的朋友說,「謝謝,不要糟蹋別人」。
從此以後海闊天空。每次有人要為我介紹女朋友,我就告訴對方我的女朋友很多,而且都住在同個地方—--芽籠(新加坡紅燈區)。
大家聽了都笑,一副「你別開玩笑」的表情。
我沒有開玩笑,說的完全是真話。人生走到明白「一個人」遲早無可避免的階段,再也不想有什麼感情的牽絆,也不再寄望會遇到情境、看法都相當的紅粉知己,那麼,還有什麼比找妓女更乾淨、俐落的方法。
其實,她們於我真是「性工作者」,我絲毫沒有輕賤她們的心理。芽籠的妓女每個月生理期時休假三天,常常掛電話給我,我請她們吃飯、聊天,晚上送她們回去「晚點名」,下回再去,照樣付錢,小費也一文不少。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多好。
如果不是「一個人」,恐怕很難辦得到。芽籠的妓女多來自外地,在新加坡,她們其實也是「一個人」。
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人其實是孤獨的。所以必須學習與孤獨相處,以備不時之需。
更有的時候,孤獨其實也是種享受,譬如說在巴黎的香舍麗榭大道上,所有的人都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其他的人,你不想關心任何人,也沒有人有空關心你,就這樣毫無牽掛,漫無目的的走走。
有的時候,孤獨又是種折磨,譬如在巴黎的香舍麗榭大道上,所有的人都不可能跟你分享,你也沒有辦法跟任何人分享,這時,會覺得活著都好像漫無目的。
但是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