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007 舊金山.藝術宮
電話那頭愉悅的女聲說「你知道我是誰嗎?」的時候,為什麼我馬上就答出「阿幾」?是我至今也沒想通的事。
整整三十五年沒有任何音訊,中間過盡千帆,再怎麼猜,也不應該猜到是她,竟然就這樣毫不猶疑脫口而出。難道真有心電感應這種事?
「 阿幾」,那個穿著「中山女高」制服,潔白細潤,溫柔、深情又明亮的眼睛,笑起來有迷人酒窩並且露出一點俏皮舌尖的初戀情人,就這樣不可置信地突然出現了。
而且很浪漫。
彼時她因先生出軌而賭氣,一人住在美國芝加哥附近鳥不生蛋的小鎮,先生定時寄生活費及其他有的沒的。中秋節前,收到一盒懺悔月餅,卻很沒情調地用「中國時報」包著。
她的那個小鎮,哪有中文報紙?因此一直不讀報的她,就可有可無的翻閱一下,而我的名字竟赫然出現在她眼前。「阿幾」,這麼多年魂縈夢繫又苦尋無著的「阿幾」,就從報社查出了我的電話。
而我,為什麼一下就猜到是她呢?
民國三十八年國民黨軍潰敗之際,父親是年輕的海軍軍官,受友人之託弄到兩個船位,讓那時還是未婚夫妻、「阿幾」的父母得以從上海逃到台灣。有這層關係,兩家大人很自然地變成世交。
我在高中二年級時為躲避退學從高雄中學轉到台北師大附中,第一次跟父親到了他們家位於台北仁愛路二段那棟有很大院子的日式房子,院裡停著幾輛陳伯伯進口銷售的德國重型機車,一隻健壯的狼犬在鐵籠裡惡狠狠地對著我們狂吠。
那時和父親住在仁愛路及新生南路交口的招待所,二樓一大間屋子裡擺滿了單人床,雖然是跟群陌生人睡在一起,第一次「進城」的我還是很興奮,對什麼都感到新奇,早上端著臉盆、搪瓷漱口杯擠在一群面無表情叔叔、伯伯中就著水龍頭盥洗,也還記得早餐在騎樓首嚐蛋煎餅的滋味。直到現在,每次經過那邊都還會想起。
去之前我就知道他們家有十個孩子,就算在那個年頭,也不平常。十個孩子,男孩俊秀,女孩美麗,可是我第一眼看到「阿幾」就喜歡她。「阿幾」皮膚淨白,永遠素素淨淨,身上透出一股香皂的味道。啊,那是全世界最好聞的香水,清香、純淨。
但真正有機會對她動情,大約是半年之後的事了。
當時已退伍和陳伯伯合作玩具工廠的父親決定去跑船,留我一人住在大龍峒公寓改裝的工廠裡。有回端午節放半天假,我從大安區學校騎車一路淋雨回住處,當天就發起高燒,臥病在床。
陳媽媽聽說之後就熬了稀飯,每天由「阿幾」下課後送來給我。其實我們都很害羞,彼此也沒什麼交談,常常是我吃完之後,她就默默地收拾。她來時也都還穿著制服,走的時候淺笑著說「我走了」。
我就喜歡看她那害羞的酒窩。
大約過了一星期,我一直高燒不退。陳媽媽急了,趕緊接我到她家,帶我去看醫生,才發現感冒病毒已經侵入脊椎,醫生說,「再來晚一步就糟糕了,可能會下半身癱瘓」。
所以陳媽媽就暫時留我住在家裡養病,我也才開始有機會和「阿幾」就近接觸,開始交談。常常是她在幫忙炒菜時,我坐在廚房旁的階梯上跟她聊。她炒好了菜,總會笑吟吟先拿一些給我嚐。
很快地,陳媽媽發現我和「阿幾」過於親近,而且我身體也差不多復原了,就聯絡父親走時幫我安排的監護人闞伯伯,讓我搬到台北工專的職員宿舍,和幫忙闞伯伯經營農場的一位老兵擠在間小房裡。我和阿幾也暫時無法再聯繫。
其實我深深知道,整個陳家只有「阿幾」不排斥我,其他人都當我是不長進的小太保。「阿幾」比我大一歲,也許,她的一些母性成分讓她想照顧隻身在外的我吧。那年,我剛過十六歲。
陳伯伯一家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我住在那兒時就經常被「押往」聚會所,那真是如坐針氈。有次還真的被推拉進受浸池,可是那位負責幫我受浸的「弟兄」硬是沒法把我的頭壓進水裡,最後只好放棄。
所以,我在陳家人心目中是屬於「頑冥不靈」那一國。
而我知道,只有「阿幾」不那樣想。
陳媽媽並沒放棄讓我「得救」的想法。不久之後,陽明山神學院有個「靈修會」,她也幫我跟她們家的孩子報了名,必須上山住三天。
那三天,我和「阿幾」幾乎都是吃完早餐、作完晨禱就溜了,牽著手在神學院的範圍裡爬山、散步、談天。我愈來愈喜歡她。
最後一天晚上,我們躺在神學院草地斜坡上看台北夜景,然後,我吻了她。那是我們的初吻,伴著星星、月亮,還有山下的燈火。
下山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無法見面,因為陳家小孩回去報告,說是「東屏跟『阿幾』每天都不知跑到哪裡去?」。我只好趁放學時到「中山女高」去堵她。
我們常常就在附近有火車卡座的冰果室內談情,看看時間再各自回家。週末的時候,「阿幾」會騙家人到同學家作功課,穿著制服,書包裡藏著便服到同學家換,然後在約定的地方見面,一起看電影、逛街。
這個不被祝福的戀情持續了一年吧,到我上成功嶺後劃上休止符。
我當時在沒人相信的情況下考上「中國醫藥學院」。很少上課也從不唸書,只有在考前真正苦讀三個月的我,自認如果捲土重來一定可以考得更好,所以違逆了所有人的願望而棄讀,回到高雄進入補習班。
實則我那時是重新回到我去台北以前所熟悉的歲月、所熟悉的人群裡,那是一種不被大多數人所接受,卻是少年人嚮往的漂泊生活方式。而這個生活方式終於讓我付出了代價,成為我一生的夢魘。
第二年的重考,我實際上只有一個月可以準備,結果考到「中國文化學院」園藝系,再回到台北,然後,和「阿幾」重逢。
然而,「阿幾」不知道的是,分離的這一年,我經過的事情,已經讓我離開她很遠、很遠。她還是當年的她,而我已不是當年的我,相處起來,竟然有隔閡出現。
有次,我跟和「阿幾」同校的妹妹說,「妳們下次出去玩的時候,也邀『阿幾』去吧,讓她有認識其他男孩的機會」。
哪裡知道,我妹妹竟直接跟她說,「哥哥要妳去交別的男朋友」。我不知道是否真因這句話刺傷了她,從此她再也沒上山來看我,而我,到了新鮮的環境,竟然也未覺「阿幾」的離去是值得追悔的事。
就這樣,初戀結束了。
然後,我的情史一直加長,長到甚至被其中一人稱為「爛人」。在過程裡,有我流淚的時候,也有其他人流淚的時候,但一直無止無盡無法結束。
每次有什麼的時候,我就想起清純的「阿幾」。
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我曾設法打聽她的下落,但是由於她家人對我的印象,一直不得要領,只約略聽說她嫁給富商,過得很好。
就這樣三十餘年兩茫茫,直到那通電話來。
我們連通了三天的電話,愈瞭解彼此的近況,卻愈覺得當初分手是對的。
其實,我們始終是兩個世界的人,而且是分得很開的兩個世界,只是在彼此的生命歷程裡,偶而很美麗地交會了一下,留下值得回味的印記。
四年前,我和以芃、以忠在美國作公路旅行,經過芝加哥時特別繞去見了「阿幾」,她還是那麼美麗,皮膚還是那麼細白,臉上也不見皺紋,連酒窩都跟當年一樣,笑的時候,仍然讓我迷醉。而我,早已風霜滿面。
今年,我和以芃、以忠又經過芝加哥,以芃突然想起來,「要不要去看看阿姨?」。
我說,「我忘了帶她的電話,下次吧」。
恰似妳的溫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難以開口道再見
就讓一切走遠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們卻都沒有哭泣
讓它淡淡的來
讓它好好的去
到如今年復一年
我不能停止懷念
懷念你懷念從前
但願那海風再起
只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