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2009 曼谷
車站--甘係傷心ㄟ所在
在我的「爛人」感情生涯中,車站,是很難磨滅的往事。
她那時是非常、非常可愛的女孩。
來自馬來西亞,身材苗條,笑容燦爛,因為是來自熱帶的關係吧,將近四十年前,她就在台北街頭穿著短得不能再短的熱褲、露臍小背心。老實說,在當時真是有點驚世駭俗,但是真好看,我沒見過那樣漂亮的女孩。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中山北路長春路交口的「哥倫比亞商業推廣中心」。
這個咖啡店在那時頗有名氣,有台灣初期的搖滾樂團現場演奏,我還記得聽到過一位劉姓吉他手在那裡飆 Lynard Skynard 的 Free Bird。簡直 High 翻了。
那次是跟好友威寧約在那裡碰面,我先到,就先看到她,短裙、條紋長襪、一頭蓬鬆長髮,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在桌子間飛來飛去,跟那時台北所有的女孩都那麼地不同。
她拿著點單走來,一開口,竟是口音極特別的南洋國語,我當場就醉了。
後來威寧到了,同樣被迷翻,竟然搶先一步說,「我要追她」。我只好很不甘心地默默退讓。
大概兩個月後,威寧來石牌找我,「算了,你去吧,馬的,我幾乎天天去,就是約不出來,她還每次老是問,為什麼那個東屏什麼來著的都不來?」。
那天正好是青年節,朋友家有舞會,我就去等她下班帶她去。
她坐在摩托車后座,雙手從後面伸到我胸前,好像怕我會跑掉一樣緊緊抱著我,溫熱的臉貼在我的背上,髮絲不時隨風拂過我臉頰,癢癢地,那種幸福的感覺至今猶存。
從那天開始,我們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因為我四個月後就去當兵,她接著很快也去了日本,兩人開始魚雁往返的日子。
她的信件很講究,極女性化的信封,信紙經常變換,都有淡淡香味,每次班長發信時,都曖昧地對著我笑。我拿到信時也都捨不得馬上拆,都要等到有安靜、獨處的機會時才拆閱。應該是不想分享吧。
另外,我最喜歡的就是被派到福利社買東西,因為福利社牆上掛的月曆有她的照片。
她離開台灣前被找去替「百事可樂」拍了一輯廣告,作成月曆,有時還會在電視上播,青春活潑的她從海灘跑上來,然後將一張「百事可樂」的貼紙往身上一貼。「嗯,這是我的女友呢」,我真想跟旁邊的人說。
後來受訓完下了部隊,她回台灣來看我,住在我石牌的家中,我當然只有休假才能回去相聚。
那段時間正好有天是她生日,而我沒有假,就託了分發到新生南路藝工隊的同期鮑詩意在當天幫我買束玫瑰花送去家裡,還交代他要帶她出去吃頓美食。
沒想到臨時卻突然喜出望外得到休假機會,也來不及通知任何人,急急忙忙買火車票從嘉義趕回台北,心裡則是雀躍無比,想的都是見面時的歡樂情景,以及如何為她慶祝生日。
沒想到到家之後竟然空無一人,打電話到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問不出所以然,心情之惡劣之急切,簡直到了極點。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我很高興,因為沒有別人會在那個時候來,門一開,眼前竟是鮑詩意捧著一束玫瑰花。我急得都忘了曾經交代鮑詩意送花。
我們兩個尷尬的大男人,坐在那裡大眼瞪小眼,不曉得該怎麼辦?
後來我決定去台中,因為我想起來她曾經提過想去日月潭走走,而且她也去過我的台中好友小普的家。
那次她到小普家的時候,穿著破了許多洞的牛仔褲,小普的媽媽偷偷把小普拉到一邊說,「這個女孩怎麼這麼可憐,我去找件衣服給她穿」。小普說,「唉唷,老媽呀,妳就別忙了,妳看看」,說著手指著牆上的月曆,不就正好是她穿著露臍裝在那邊打鼓呢。
我趕到台中小普家,小普的媽媽告訴我 她確實前幾天來了,有兩天還住在她家,不過剛剛已經去車站要回台北了。
我真的好高興,終於找到人了,我還有一天的假。
於是趕緊趕到車站,北上的列車大概十五分鐘之後就要開了,我買了張票衝進月台,緊張地四處梭尋,終於,我找到了,我看到她了,我朝思暮想的心愛情人啊,正跟一位男子緊緊地擁抱在月台上。
整個世界就凝結在那邊,我不知該怎麼辦?
她也看到我了,匆匆走過來握著我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麼樣呢?心愛的,請妳告訴我。
其實我們後來都沒再說話,我沒問她,她也沒說,我覺得已經沒什麼好問,她大概也認為沒什麼好說吧。
我當時很混亂、很困惑,不知該不該流淚,只是把頭轉開,我還穿著一身筆挺,希望她讚美的憲兵制服。然而,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靜默了幾分鐘之後,我把手上的書交給她,「給妳在車上讀吧」,然後跟她的情人打聲招呼。
我只能轉身走了,還能幹嘛呢?
我回到嘉義山仔頂部隊,沒有人知道我為什麼提前歸營,也沒有人知道我一個人坐在營前的土堆上,望著星空抽了一整夜的煙,想我該怎麼辦?……………
車站
火車已經到車站
阮的心頭漸漸重
看人歡喜來接親人
阮是傷心來相送
無情的喇叭聲音 聲聲彈
月台邊依依難捨 心所愛的人
火車已經過車站
阮的眼眶已經紅
車窗內心愛的人
只有期待夜夜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