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真不想去。
但終究還是出門了。
下著很大的雨,可是我知道他們一定會在那邊。
曼谷沙吞路緬甸大使館門口。
人不多,正如我預料。
開始拍照還沒兩分鐘,我就把墨鏡移下遮住眼,天還下著雨,移下墨鏡是因為不好意思讓人見到我在流淚。這,也正如我所預料。
作家老原(袁瓊瓊)初識我時是因為逛到我的部落格,她說她很快得到的結論便是「這是一個愛哭的男人」。
是的,我很愛哭。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中年以後的事吧。
有次在送報途中和前妻吵起架,那種無法訴說的無力感,我把車子停在紐約市車水馬龍的第五大道中央,扶著駕駛盤就放聲大哭起來,警察過來時都呆住了。
是的,就是無力感,不知道該做什麼、能做什麼?馬的,就哭吧。
現在,面對著這些雨中嘶聲力竭的緬甸人,看著他們高舉著翁山蘇姬的照片,使館裡的另一種緬甸人可能正在談笑,喝著熱騰騰的咖啡。我知道自己作不了什麼,那,就哭吧,反正下著雨。
面對著只關心如何保住政權,其他什麼都不在乎的政府,這些示威的人能作的也只有這麼多了。運氣好的話,明天的報紙上會出現一張圖片,然後翁山蘇姬照樣會被判刑,然後他們會再到同一地點示威,然後又會沈寂一段時間,然後等到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情。
可是能怎樣呢?什麼都不作嗎?

緬甸啊,緬甸。這麼美麗的國家,這麼純樸的人民,這麼殘暴的政府。
這兩天緬甸當局在仰光近郊的英盛監獄秘密審判翁山蘇姬,一聲令下,監獄附近的店家全部關門不准營業。
誰敢開門?
二零零七年九月發生「袈裟革命」時也一樣,仰光大街上的店家都不准開門,後來軍隊控制住形勢,店家有頗長一段時間還只獲准賣外賣,不准讓客人在店裡消費。
誰敢吭氣?
面對著有組織的蠻橫,人民是完全沒有力量的。
人民,只有在被有能力獲利的人或團體利用時,才會有力量,所有的人民革命,都是這樣,但最後真正獲利的,從來就不是在示威現場日曬、雨淋、流淚甚至流血的人民。
但緬甸人真是和善。
那時在仰光,幾乎所有碰到的人都跟我道歉,「抱歉,你這個時後來,我們的國家這麼亂」。這些人都不認識我,都是仰光的一般尋常百姓。而我在採訪時卻不經意發現,遠處軍人陣列裡居然有枝槍一直如影隨形釘著我,從此我就不敢再站到示威人群的前面。
第二天,日本攝影記者長井健司就被打死了。緬甸當局說是流彈,真見他們的鬼。長井健司穿著短褲,一看就知不是緬甸人,他站在示威人群的最前面,完全是被當作靶打掉的。

可是緬甸軍頭說是流彈,那就是流彈,你日本政府對緬甸有再多的援助,它就是不甩你。日本派出外交部高官去交涉,希望拿回長井健司的攝影機,攝影機是發回了,但是裡面的影片卻神奇的「遺失了」、「找不到了」。
長井健司的那段影片裡,很可能拍到了射向他的槍口,就像我從相機觀景窗內見到的一樣。但是緬甸軍頭說「遺失了」、「找不到了」,那就是「遺失了」、「找不到了」,就算日本天皇出面,他們也不甩。
這樣的政府,你要如何跟它講道理?
我要離開的那天,被他老闆交代放我鴿子的小唐特地趕來旅館,堅持要免費送我去機場表達歉意。我完全能理解小唐老闆的害怕,面對這樣的政府,誰不害怕?小唐一個月才賺多少錢?我怎能讓他不收費?
我看到示威人士舉著翁山蘇姬的照片,就忍不住眼淚。

翁山蘇姬一九八八年從僑居的英國回到緬甸照料年邁多病的母親,見到受苦的緬甸百姓,不忍之心油然而生投入政治,一心想拯救緬甸人,我看不出她有任何自私的念頭。
結果一九八九年第一次被軟禁,二十年來,先後被軟禁的時間超過十三年,這次是從二零零三年開始,到五月二十七日就滿六年。
四十四歲的人,現在已經六十四歲。二十年的歲月啊,就這樣流逝。
她明明在一九九零年(還被軟禁期間)領導緬甸「全國民主聯盟」以壓倒性多數贏得大選,囊括國會百分之八十二的席次。但是軍政府就是悍然拒絕交出政權,理由是「修憲尚未完成,老子還要繼續修」,一修修到去年,整整十八年。
其實二十年來,緬甸政府並不阻擋翁山蘇姬出國,甚至「無所不用其極」鼓勵她離開緬甸。
一九九七年時,蘇姬的夫婿麥可。阿瑞斯被診斷出罹患末期攝護腺癌,緬甸政府不發給簽證,說是沒能力照顧他的病情,而是要蘇姬去英國探望,蘇姬知道她一去就再也無法回緬甸,因此堅持不去。
兩年之後,麥可病逝,蘇姬還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待在仰光燕子湖那棟破落的、她前後被軟禁其中十三年多的住宅裡,一個人紀念麥可,紀念她們曾經共享過的歲月。
這樣的政府,你要怎樣跟它講道理?
但是我在緬甸碰到的所有的人,都是有禮貌、講道理的。
有次在仰光街頭,一位素昧平生的人,只因為看到我在街頭為了一雙緬甸天鵝絨人字拖鞋討價還價,就帶著我走了好幾個街口,找到他熟悉的店家,正當我懷疑他應該會收取對方佣金時,他卻笑容滿面跟我揮揮手拜拜了。
那家店的拖鞋又好又便宜。
也是在仰光街頭,瀰漫著催淚瓦斯,我一個人揹著相機在路上流竄,路邊人家突然打開門,滿面焦灼的女子招手要我躲進去。這樣的百姓,為什麼必須長年累月忍受無情壓迫。

翁山蘇姬的軟禁期已經被非法延長了一年,這次大家都在看軍政府敢不敢、有沒有臉再延。結果卻發生了白目美國人游過燕子湖闖入她家的事,給了軍政府完全使得上力的理由再繼續羈押她。
很多人懷疑整個事件根本是軍政府設計。老實說,可能性不是沒有,但真的很小。
能說什麼呢?只能說翁山蘇姬真的衰運連年,緬甸百姓真的衰運連年。
我看到示威者在雨中落寞地坐在地上,手裡持著 「Asean Where are You?」的牌子。唉,這個世界是沒有公義的。在沒有利益牽扯的時候,所有的公義都只是打嘴砲而已。
這次的事件引起國際公憤,但是能持續多久呢?
曾經有緬甸人跟我說「希望美國人打進來」。
美國人不會打進緬甸的。緬甸跟伊拉克、阿富汗不一樣,美國沒有立即的利益、利害,它幹嘛要打進去?它要打進去,跟緬甸有立即利益、利害的中國與印度也不會坐視。

緬甸軍政府很聰明,它把所有的問題都限縮在國內,關起門來作皇帝,外人很難插手,頂多就是偶然吆喝一下「釋放翁山蘇姬」。
我曾經在黃昏時刻坐在浦甘的佛塔群中的一座佛塔上,夕陽中望著遠處蜿蜒土路上一輛靜靜的馬車慢慢接近,那種寧靜、那種美,讓當時同在塔上、其實不算少的遊客都輕手輕腳,不敢出聲。
這麼一個歷史悠久、資源豐富、人民和善的美麗國家,卻掌握在這一小批面目猙獰的軍頭手裡,人民只能卑微著舉著翁山蘇姬的照片,作那可能永遠無法實現的夢。
真是沒天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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