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追念的文章都會提到死者生前生命力如何堅強,如何與死神搏鬥。
我,決定不與死神搏鬥。
如果這個穿黑斗篷、戴黑頭罩、兩眼發光、手持長柄鐮刀的傢伙來到,我立刻舉雙手投降,乖乖跟他走。有什麼好搏鬥的?搏鬥個半天,最後或遲或早,不都還是要走嗎?
而且多半的時候,這種搏鬥並沒有意義,正在「奮勇搏鬥」的人,很可能只是因為器官還殘存一些運作,自己並不意識到自己在搏鬥,反而是周遭的人辛苦。
很多年以前,一位長者因癌症病逝,但是死前曾經和死神搏鬥甚久,生命力之堅強甚至上了媒體版面。我後來去弔唁,和曾經陪侍病榻的朋友聊起來,他說老先生確實生命力堅強,幾次發出病危通知,結果都渡過難關,一次,也是病危通知,老先生長子半夜急忙趕來,結果父親又回過魂,折騰了半天之後,精疲力盡的兩人站在病房外抽煙,老先生長子不斷唉聲嘆氣。
朋友說,「他沒說什麼,但是那嘆氣很明顯的就是『馬的,怎麼還死不了?』」。
多年以前,在台灣的伯父病危。其實我因故跟他們鬧翻,已經近二十年沒來往,但是堂兄掛電話來,說是伯父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下還一直喊著我的名字。
我很難過,因為從小就知道他最喜歡我,問了醫院名字,第二天就從新加坡趕回桃園,找到病房時正好堂妹也剛到,她沒想到我會到,嚇了一跳,示意我先不要到病床前,「怕他會太激動」。
堂妹在其實無反應的伯父耳邊說,「阿爹,東屏來看你了」,我才過去。
到今天為止,我相信伯父至死都不知道我曾經去過。
「隨侍在側」,恐怕是生者自我安慰,讓自己能夠有個交代的成分比較多吧。
我確實也認得事親至孝的朋友,父親病重以致無法排便,他可以親自用手把糞便摳出來。但多數的情況是「久病無孝子」,這沒什麼好否認的。有次在報上讀到新聞,一間醫院基於救人職責把一位老先生從鬼門關救回來,結果引發家屬抗議,因為他們先前已經表示放棄急救。
一九八六年前後,聖嚴法師在紐約東初禪寺舉辦一連好幾天的「菁英禪修會」,我也被當作菁英而受到邀請。由於對聖嚴法師慕名已久,加上那時工作上、家庭上都出現問題,就想去領受一下教誨。
結果聽了一個上午,全是老生常談的東西,聽得我昏昏欲睡,吃完中午的齋飯就帶著「聖嚴也不過如此」的想法開溜了。
後來對於聖嚴的認識都是通過媒體,也沒特別覺得怎麼樣過,甚至對於他與政治人物的互動還有些反感。當然,也許他在那些場合都是被動的。
一直到他這次「寂滅為樂」,才讓我深深震動。
我震動的不是他不舉喪、不立碑,這,很多人也作得到,我震動的是聖嚴罹患腎病,但他有能力也有腎可換而不換,理由是他自覺年事已高,不應該為了自己多活幾年而佔用一個對其他人可能更有用的腎。
這樣的豁達通透,讓我忍不住落淚。
聖嚴的「寂滅為樂」,最可貴的是在於他自己的決定,為大家作了這麼好的典範。
當時就想,當年偷偷落跑,會不會錯過了什麼?
啊,寂滅,多麼完美的結局,為樂,多麼豁達的胸襟。
所以,我決定不與死神搏鬥,法律上,在生前遺囑裡面已經寫清楚,情感上,已經跟孩子訂好約束。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