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遲了,天色逐漸轉暗,風有些涼,船在河上「噗,噗,噗」輕輕航行,整船的暮歸客卻詭異地沒有半點聲響。水聲唰刷。
突然有個念頭。或者這是艘航向幽冥的船,乘客全是新近的死者,生前互不相識,死了,乘著這艘不確知會航向何方的船,對於未來因無知而產生了恐懼,自然不會有交談的念頭,所有的人都緊閉著嘴,面容嚴肅陰暗,睜著焦灼的兩眼注視不知會是什麼的前方,耳邊風聲颼颼的飛,天愈來愈黑、愈來愈暗.......。
多年前看過部黑澤明的電影,名字忘了,好像是什麼夢之類。
其中一景卻永遠鮮明。一隊蒼蒼茫茫、個個面色烏青嘴唇慘白、卡其軟帽後面拖著布幅的日本兵,全副武裝整隊在扶著軍刀的隊長帶領下,從隧道中空洞空洞由暗而明踢正步而出,行進中卻在某個轉角處停下,一隊人定定地望著山下一戶燈光昏黃人家。
那戶人家正是晚餐時間,哥哥、姊姊、弟弟、妹妹、媽媽在溫暖的燈光中進食,交換一天的見聞趣事,杯、盤、碗、碟的聲音破夜空而來,媽媽一會兒又站起來,進廚房端出大家交相稱讚的美味。
扶著軍刀的隊長面容悲淒、墊著腳跟引頸望著那戶人家,黑暗中滿臉鬍渣青灰的臉上已經因眼角落下了眼淚而晶瑩發亮。原來是已經戰死者,站在山坡上望著自己親愛的家人,可是再也不能回家也出不了聲,只能遠遠張望。
過去多少事,死了之後都成憾恨,而且是無法訴說的真正憾恨。
死後有知嗎?這是「不知生,焉知死」的千古疑問。
很清楚地記得,父親死前有大約半年的時間,其時正在美國唸書的我常常夢到自己在招魂幡翻飛中惶惶奔喪,問題是夢中所奔的喪都不是認識的人。後來父親真的過世,就再沒有夢到同樣的情景。
父親火化後的骨灰有陣子寄存在大姐維吉尼亞州住處附近殯儀館,後來要下葬,我和妹妹從紐約去,當天晚上作了個怪夢,在一片草地上邊哭邊撿父親的遺骨。
第二天去殯儀館,負責人一臉歉咎直說抱歉,說是不知怎麼父親的骨灰罈前一晚落下摔裂。我們到現場看,原先置罈的地方確實很穩固,沒有任何摔落的理由。
那麼,為何會落下?為何生為長子的我會夢見?
這麼說,死後應當還是有知囉。
只是,父親要告訴我什麼呢?為什麼要藉用這種隱喻的方式?他有什麼苦衷嗎?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我還是參不透。
這樣單行道的「知」,有意義嗎?他的表達已經是另外一個空間,和我沒有交集了啊,不反而使得死並非解脫而是更加痛苦呢?

人,有前生嗎?
有陣子,經常夢見自己在一個陰暗悲涼的空屋子裡,四周許多像刑警般的人不發一語地挖掘,然後,一具、一具的屍體被挖出。我,竟然是滅門血案的兇手嗎?這樣的夢不只一次,而且情境都差不多。
每次,半夢半醒的我都驚恐不已,天涯海角地逃,害怕被抓去關,甚至於醒來之後還不相信自己真的已經醒來,要再三確認才鬆得下一口氣。
難道,那些沾滿泥漿的屍體,真是上輩子被我殺害的人?真是恐怖的夢啊。
死亡,終究還是件恐怖的事吧。特別是意識到自己正在死。
文壇巨匠梁實秋在嚥氣之前就驚恐萬狀地喊,「給我多一點氧氣,給我多一點氧氣」。
一部有關批判可蘭經的影片,開頭就是「911」紐約市世貿大樓雙塔遭攻擊,困在大樓裡意識到無路可出的的女兒掛電話給媽媽,哭喊著「媽媽,我快要死了,這裡熱得受不了」,女兒在烈焰濃煙的煉獄裡,而媽媽卻什麼也無法作。真讓人心碎。
這樣的電話,其實不通可能更好。
很多年以前,朋友死於心肌梗塞,縮成一團躺在地板上,呲牙裂嘴顯然是極度痛苦,但是那一刻的巨大恐懼,恐怕要遠遠超過身體上的痛楚吧。
睡夢中死去的王永慶,終究是有福氣的。或者像張愛玲孤獨死在自家空無一物的客廳,也很好啊。她,是怎麼死的呢?就是躺在那兒,然後一點一點消失,就起不來了?多幸福啊。
死亡,本來就應該是很私人的事。
如果我要死,希望能夠很快就結束。如果已經必須躺在床上,再也無法起來,我就不要纏綿病榻,我希望自己的生命力不要太強,我不要呼吸器,不要插管,不要彌留。
我,也不要有親人在身邊,看到他們一定會捨不得,還不如由專業的護士料理乾淨、尊嚴的死。大多數的情況下,久病是沒有孝子的。我見過也聽過太多生者對死者老死不掉的抱怨。
所謂「親人隨侍在側」,很大程度上是生者的自我安慰吧。
唉,都要死了,何必經過這些。
這一切,要趕快在生前遺囑裡寫好。
我也不要留下痕跡,我們,又真的能留下什麼痕跡呢?這世界的絕大多數墳墓不都是在荒煙蔓草中嗎?
火化之後飄在海裡或飛在風裡,能被子、女這一代偶而在心中紀念,已經足夠了。
而此刻,能健健康康地活著,真是件幸福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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