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二月二十三日,當年才二十六歲的尼爾。楊(Neil Young)坐在「英國廣播公司」電視攝影棚的舞臺上,正準備開口唱的時候,發現口琴的調子不對,接著就看到他一面解釋才學會吹口琴以致有點混亂,一邊翻遍身上五、六、七、八個口袋,變魔術一般,東摸出一支,西摸出一支。
最後終於找到了合調的口琴。坐在舞臺的聚光燈下,尼爾。楊低著頭,長髮蓋掉半邊臉,後來成為經典的「Heart Of Gold」和弦與口琴悠然而出,然後,永遠不會讓人混淆的獨特嗓音開始「 I Wanna Live. I Wanna Give. I've Been A Miner For The Heart Of Gold....」。
這是他第一次唱這首歌。
尼爾。楊接著在一九七二年推出唱片「Harvest」,其中收錄的「Heart of Gold」立刻登上美國排行榜榜首,長踞三週之久,他也因而爆紅,一躍成為舉世知名的超級巨星。
「Harvest」的暢銷讓尼爾有點措手不及,對於一夕成名好像也有些無法適應,因此頗有些矯情地說了幾句名言。他說,「這首歌把我推上了康莊大道,可是行走其上卻很快就變成一件無聊的事,所以我選擇走回溝渠,雖然崎嶇不平,但是那邊卻有更多有意思的人」。
說他矯情,其實也不能算全對。因為自此以後尼爾。楊確實言行相符地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不再唱這首歌,一直到二零零五年的「Prairie Wind(草原之風)」巡迴演唱才再把「Heart of Gold」放回演唱曲目。
「Heart of Gold」其實是首十分動聽、旋律雋永的歌曲。尼爾。楊之所以一度將之棄如敝屣,恐怕很大程度上跟他一直想「歌以載道」有關,因為此曲美則美矣,歌詞卻似乎沒什麼意義,甚至有點無病呻吟,也許因此讓他引以為恥也說不定。
實則他是想多了。音樂畢竟還是以旋律為主,很多動聽的曲子,並不一定要而且常常是沒什麼了不起的大道理。尼爾。楊隔了長達三十多年的時間,終於又重拾舊愛,再唱「Heart of Gold」,也可算是歌迷之福,因為,沒有人能夠像尼爾。楊那樣唱出尼爾。楊的味道。
另外值得慶幸的是,尼爾。楊並沒有像他的老友鮑柏。狄倫那樣為了變化而變化,把當年的經典歌曲唱成不知所云的另一首「新歌」。
我們現在聽尼爾唱「Heart of Gold」,跟當年的感覺幾乎是一樣的,就算有差別,感覺也滿好,因為這麼多年來,尼爾。楊已經變得更沈穩、更優雅。他的歌,也跟著我們一起老。
heart of gold
尼爾。楊當年故意貶抑「Heart of Gold」,也許還有另一層原因。就是他在一九六九年曾經跟「瘋馬」樂團出了張名為「Everybody Knows This Is Nowhere」的唱片。這張唱片比「Harvest」要搖滾得多,裡面的「Cowgirl In The Sand」、「Down By The River」都是一代名曲,特別是即興演奏的部分,那真是經典的尼爾。楊。
據說,這兩首歌是尼爾。楊在同一天內完成,當時他還發著三十九點五度的高燒呢。
尼爾。楊走入溝渠之後,出了被稱作「溝渠三部曲」的三張唱片,一張比一張陰鬱,其中「On The Beach」還被「滾石雜誌」評為「十年來最能使人覺得沮喪的專輯」。不過,我倒滿喜歡這張,特別是那首「Out On The Weekend」。
尼爾。楊的吉他從來就不細膩也不花俏,但是卻有一種很原汁原味的厚重感,有點像基本動作爐火純青的球員,看起來沒什麼,卻總能在別人意想不到的時候漂亮出手。
簡單地說,他的音樂十分簡易無奇,但就是好聽。「Heart Of Gold」的前奏就是最好例子,兩個簡單的合弦加上一個捶弦,如此而已。
尼爾很善用搥弦、切音以及搖桿迴音技巧,成就了他很獨特的搖滾味道,多數時候相當粗礪不羈,但偶然又會有令人驚喜的老練圓熟,這個特點也使他成為唯一能讓木吉他這麼搖滾的大師。
尼爾。楊曾在喬納森。丹米(Jonathan Demme)於二零零六年所拍攝的「Heart of Gold」演唱會影片中自述,他還是十幾歲少年時如何在加拿大曼尼托巴省的小酒吧中,用盡身上銅板投入點唱機反覆聽那首「Four Strong Wind」的往事,其實就很真實地反映出尼爾。楊對音樂的執著,他的好,來自於千錘百鍊。
這個出自喬納森之手的影片,絕對是值得搖滾迷珍藏的精品,與他當年所拍另一經典、「談話頭(Talking Head)」的演唱會影片「Stop Making Sense」,是搖滾影片的兩顆珍珠。
當然,尼爾。楊的搖滾感也在一定程度上倚靠「瘋馬」發揮得更淋漓盡致,特別是鼓手雷夫。莫林納。他的鼓厚實沈穩,壓陣之功不可沒。
尼爾。楊在幾達四十年的搖滾生涯中不斷試新求變,合作過的各種樂團更是不知凡幾,但是最終都會轉回「瘋馬」,不是沒有原因的。他曾說過,「跟『瘋馬』的合作,是我音樂生涯的精華」。
私心裡,尼爾。楊對「Everybody Knows This Is No Where」這張唱片的喜愛顯然要遠遠超過「Harvest」,前面所提到的兩首歌加上同一張唱片裡的「Cinnamon Girl」,經常都是他演唱會裡必列的選曲,相形之下,「Heart of Gold」沒有必要的坎坷命運還真令人同情啊。
除了吉他演奏獨樹一幟之外,尼爾。楊的聲音也是一絕,那是種陰柔鼻音甚重,雖然尖高卻又圓潤的聲音,起始時需要一段時間適應,然則一旦熟喑於耳,那就滄海巫山,再難割捨了。
尼爾。楊在舞臺上的動作相當奇特,他隨著音樂搖滾的姿勢像極圍著篝火舞動的印地安人,翻動的頭髮及相對笨拙的動作永遠不合節拍,但是奇怪的是他的琴音卻絲毫不爽,所以身體的節拍跟音樂的節拍變成了兩回事,構成相當奇異的畫面。
實則尼爾。楊自幼就被診斷出有糖尿病,六歲的時候又在河中游泳時不慎罹患腦膜炎,以致他的身體左半部一直相當弱,走起路來有些跛態,在舞臺上搖起來自然就歪向一邊。他有次對「滾石雜誌」記者說,「我那時(腦膜炎之後)必須重新學習走路,即使幾個街口都困難無比,常常跌倒在地」。
******cowgirl in the sand
Hello cowgirl in the sand
Is this place at your command
Can I stay here for a while
Can I see your sweet sweet smile
Old enough now to change your name
When so many love you is it the same?
It's the woman in you that makes you want to play this game.
Hello ruby in the dust
Has your band begun to rust
After all the sin we've had
I was hopin' that we'd turn back
When so many love you is it the same
Hello woman of my dreams
This is not the way it seems
Purple words on a grey background
To be a woman and to be turned down
*******down by the river
而在嬉皮狂飆的年代,尼爾。楊實際上是名抗議歌手。他在一九七零年就寫了反戰歌曲「Ohio」,主題圍繞著當年肯特州立大學四名示威學生遭國民衛隊槍殺,一九八九年北京「天安門事件」發生,尼爾。楊又在演唱會高唱「Ohio」,並且指明獻給廣場死難學生。
*****Ohio
Tin soldiers and Nixon coming,
We're finally on our own.
This summer I hear the drumming,
Four dead in Ohio.
Gotta get down to it
Soldiers are cutting us down
Should have been done long ago.
What if you knew her
And found her dead on the ground
How can you run when you know?
同年,他也寫了批判美國南方種族主義的「Southern Man」:
Lily Belle,
your hair is golden brown
I've seen your black man
comin' round
Swear by God
I'm gonna cut him down!
I heard screamin'
and bullwhips cracking
How long? How long?
結果還引起美國南方超級搖滾團 Lynard Skynard 主唱朗尼。凡。詹 反感,寫了首反擊的「Sweet Home Alabama」指名道姓狠批了尼爾一場。:
Well, I heard Mr. Young sing about her.
Well, I heard Ole Neil put her down.
Well, I hope Neil Young will remember
A southern man don't need him around anyhow.
不過反感歸反感,朗尼倒是對事不對人,他也多次表示尼爾。楊是他的偶像,很多次演唱會他都是穿著印有尼爾頭像的 T 恤上場呢。
說到 T 恤,許多搖滾樂手完全不注重舞臺穿著,譬如尼爾。楊,幾乎都是 T 恤上場,而且肥瘦不挑,什麼都可以,在有名的「Rust Never Sleep」巡迴演唱時,他就是一件沒任何標誌、看起來有陣子沒洗的白色 T 恤。有次穿了件 66 公路 T 恤,算是有「品牌」了。還有次穿了件大概是到雜貨店買東西獲贈的洗衣粉「汰漬」 T 恤,一樣唱得風生水起,整場醉倒。
老實說,這些搖滾樂手在台上穿些什麼,真的沒人會那麼在意,因為大家聽的是音樂。我很喜歡的女歌手南西。葛尼菲絲有次就在演唱會的中途對聽眾說,「我保證絕對不會去換裝,倒底是從誰開始的?換裝?茱蒂。葛蘭不會去換裝,艾密露。哈瑞絲也不會去換裝」。
尼爾穿得最襯頭的一次就是二零零五年的「草原之風」巡迴演唱,一身剪裁合身的淺色西裝,牛仔紳士帽,連頭髮都難得梳齊,人是老了,但是很帥。
二零零六年時,尼爾。楊再接再勵,顯然未忘情於抗議地出了一張名為「Living With War」專輯,顧名思義當然又是反戰,主題曲則是毫不掩飾的「讓我們來彈劾總統(Let's Impeach The President)」,指的當然是布希。
有趣的是,尼爾。楊反骨如此大粒,卻似乎從來沒什麼人認真看待他為「抗議歌手」,倒是幾乎從來沒有立意要寫什麼抗議歌曲的鮑柏。狄倫,反而被認定是代表人物。
狄倫有次接受訪問時就說,「我?抗議歌曲?尼爾。楊不是已經寫了嗎?」,接著故意戲謔地把尼爾。楊的那首「讓我們彈劾總統」解釋成是針對尼克森,「我還以為那件事早就過去了」。
一九七六年時,尼爾。楊受邀參加「The Band」的告別演出,那場演出集合了當時一流的搖滾巨星,馬丁。史考席斯將之拍成名為「最後一曲華爾滋(The Last Waltz)」的演唱會電影。結果影片的發行日期不得不往後推延,因為史考席斯必須要把尼爾。楊演出時還掛在鼻子上的那一小坨古柯鹼的鏡頭處理掉。哈,哈,哈。
尼爾事後也頗不好意思地說,「哎呀,我可沒引以為榮啊」。
這個「The Last Waltz」也是值得珍藏的極品,尼爾鼻子上沾著古柯鹼唱的那首是「Helpless」,另外,鮑柏。狄倫、艾瑞克。克萊普敦、林哥。史達。。。。。都共襄盛舉為搖滾樂一代名團「The Band」送行,是場搖滾巨星大匯演,壓軸時唱了狄倫的 I Shall Be Release。
helpless
i shall be released
一九七九年是尼爾。楊的豐收年。他分別被「滾石雜誌」讀者及樂評家選為年度藝術家,「Rust Never Sleep」奪得年度最佳專輯,他本人則被選為年度最佳男聲。
不過接下來的一九八零年代卻乏善可陳。尼爾。楊似乎也經歷了很多搖滾樂家都遇到的瓶頸,然後為了要突破而作了很多實驗的嚐試,甚至因為作出「無代表性的音樂(當然是指代表尼爾。楊這個品牌)」而被所屬唱片公司告上法庭,求償三百萬美金。
好在尼爾。楊迷途知返,又找回他的所長,我們才能夠有他後來的精采,包括被許多垃圾樂團( Grunge Band 如 Nirvana, Pearl Jam...)奉為經典的「Keep On Rocking In The Free World」,就是在八零年代晚期的作品。
一九九二年的「Harvest Moon」專輯推出,證明了尼爾仍然寶刀未老,主題曲是首十分動人、動聽的情歌,標誌著尼爾。楊再走回以木吉他為主的鄉村搖滾,這張專輯是十多年來賣得最好的一張,也使得他再度受到矚目。
******Harvest Moon
不過在接下來的歲月裡,尼爾。楊並沒有十分特出的作品。
一九九四年四月,Nirvana Nirvana主唱克特。考班自殺身亡,留下的字條上有這樣的字句「寧願烈焰成灰也不要慢慢凋萎」,即是取自尼爾的「Hey Hey My My( Out Of The Blue)」歌詞。
二零零三年時尼爾推出的概念唱片「Greendale」也相當平淡,乃至他以「Greendale」為主題的演唱會竟經常應聽眾要求而必須以老歌撐場。
二零零五年三月三十一日,尼爾。楊因腦動脈瘤在紐約入院,結果「醫生暫時排不出時間」,他就在那四天的空檔,跟太太佩姬跑到田納西州的鄉村音樂之都納許維爾閉關創作,不知是否自覺來日無多,一口氣寫了新專輯「草原之風」的八首歌,動完手術之後又追加兩首,這些歌曲很大程度上都與他自己面對死神以及他的父親那時過世有關,有些淡淡的哀愁也有歷練後的豁達。
尼爾。楊年輕時相當自負,脾氣的引線也很短,動不動就罵人。他跟知名吉他手史提芬。史蒂爾斯的分分合合,也都肇因於兩人誰也不服誰。
其實他和史提爾斯相知甚早,在「克勞斯比,史提爾斯,奈許和楊」的四人組合時期,兩人就常為主導權而翻臉,在著名的伍史塔克音樂節上,尼爾。楊更不爽到在台上就發飆,對那些攝影人員吼道,「你們他X的誰敢靠近我,我就他X的用吉他砸你個%$#^&*」。
很多跟他合作過的音樂家也都可以輕易回憶起尼爾破口罵人的往事。不過在經過這麼多年的磨礪之後,特別是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現在的尼爾已經像是個慈祥的老祖父,對於人生顯然開始有了更多依戀,「草原之風」內的「 Here For You」就是以空巢父親的心情,寫給外鄉就讀大學的女兒,曲詞皆美,感人至深。
When your summer days come tumbling down
And you find yourself alone
Then you can come back and be with me
Just close your eyes and I'll be there
Listen to the sound
Of this old heart beating for you
Yes I'd miss you
But I never want to hold you down
You might say I'm here for you....
「草原之風」影片內有首「This Old Guitar」,是他和艾密露。哈瑞斯合唱,作曲的靈感來自於他慣用、曾經是漢克。威廉斯所擁有而被他取了綽號「漢克」的馬丁D-28吉他。這支吉他跟著尼爾已經超過三十多年,稱得上是「老戰友」。
尼爾。楊喜歡收集古董車及二手吉他,他在演唱會裡經常用的其實只有三把吉他,除了前述的 D-28 之外,另外兩支是馬丁 D-45 及外號「老黑」的吉普森 Les Paul Goldtop。
既然是 Goldtop,為什麼又叫「老黑」呢?
原來這支吉他本來真是金色,只是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尼爾之前的那位擁有者把它稀哩花啦漆成了黑色。同樣的,「老黑」也是尼爾的「老戰友」,每次只要會用到電吉他,幾乎都是「老黑」進場候教。
尼爾喜歡用馬丁的 D系列琴,多半是因為這型吉他的貝斯部份特別渾厚。馬丁吉他的音色確實名不虛傳,彈過之後就不會再想彈別的琴,馬丁吉他其實跟尼爾的型也很像,都是毫不花俏卻很紮實。
尼爾的吉他鮮少炫目花招,他甚至連推弦技巧都很少用,但是一九九六年六月號的「Mojo」雜誌列出一百名最棒吉他手,尼爾堂堂排名第六,可見識貨的人還是有。另外,搖滾樂界也都公認在作曲方面,尼爾。楊的成就僅次於鮑柏。狄倫,是亞軍啦。
在搖滾樂上,尼爾。楊當然已經功成名就,也累積了相當財富,他在舊金山聖馬刁縣的住處,是個名為「斷箭」廣達一百八十英畝的牧場。
英國「衛報」記者尚。奧海根於二零零六年六月去「斷箭牧場」訪問當年六十歲的尼爾,他對尼爾的描述是我所讀過最傳神的一段,「這位已漸漸年邁、不整邊幅的人物(指尼爾),有某種超越時間的cool 勁,一種稍顯懶散又有些凌亂的優雅。這樣的氣質,只有完全不在乎世界怎麼看待他的人才散發得出來,這樣的氣質,也要花上一生才能完美」。
如今尼爾既未烈焰成灰,也未漸漸凋萎,對搖滾迷來說,也未嘗不是福氣啊。
*****out on the week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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