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感受到陳啟禮的「威力」，是一九八五年在紐約市大都會拘留所內採訪「江南（劉宜良）案」槍手董桂森，採訪的過程裡董桂森提到「陳大哥」，早年陸軍士官班出身的他竟然像提到「總統蔣公」一樣，立即恭恭敬敬地坐正了身子。

    彼時，我還未真正見過陳啟禮本人，只能想像這位「大哥」究竟有何能耐？竟能讓手下人人聞之喪膽的大將（董桂森當年是竹聯忠堂堂主），重洋千里之外，而且他本人並不在場的情況下，在一位外人（我）的面前表達出那樣的敬重。

    一九八七年我回台北「中國時報」服務，有天去面會在服刑的董桂森太太「丹丹」。正巧陳啟禮的父母也在隔壁與他面會，他們先結束，陳啟禮經過我和「丹丹」面會的房門時，「丹丹」叫住他說，「『大哥』，這位就是梁東屏」。陳啟禮站在門口笑瞇瞇地說，「『白狼（張安樂）』、『小董（董桂森）』常常提起你，難得你這麼關心他們」。這是我和他初次的照面。

    我想，認得陳啟禮的人都會同意我的描述。他真是「笑瞇瞇」的。無論如何都無法與「黑道大哥」或「台灣教父」這些加諸在他身上稱號聯想在一起。二十多年的採訪生涯中，包括美國黑手黨在內，我見過的「大哥」並不在少數，態度和善、語氣溫和的也不是沒有，但幾乎每一位的眼神裡都不小心會透出凌厲或煞氣。只有陳啟禮沒有。

   也許，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早已脫離了打打殺殺的日子。

   真正和陳啟禮有較頻密的接觸，已是一九九七年他避居柬埔寨之後。我去採訪他，結果他臨時反悔。千里迢迢從美國飛去，心裡自然不舒服，一時忘記了他是「大哥」，言語上竟有些「翻臉」的味道。陳啟禮並不以為忤，耐心婉言解釋他為何臨時反悔。我當然無法接受。

   不過他第二天還是接受了訪問。我從未問他轉變心意的原因，那時住在他家裡的一位客人卻告訴我，他曾在前一天晚上勸陳啟禮接受採訪，因為我確實遠道而來，用的又是公費，完成不了任務，如何跟公司交代？

   我本來以為那位先生是陳啟禮的好友或竹聯兄弟，才說得動他。後來知道他只是位陳啟禮素昧平生的普通商人，通過朋友介紹來找陳啟禮探詢柬埔寨市場，陳啟禮就熱心招待對方住在家裡。

    所以我後來也常常跟朋友拍胸脯，表示如果要去柬埔寨的話，我可以幫忙打聲招呼，「我的朋友」陳啟禮一定會盛情接待。

    陳啟禮在金邊的住家是院落很大的三層樓房，家中一年到頭都有來客。我在過去這十年間去過很多次，有採訪也有私人行程，雖然每次都住旅館，但是除了早餐之外，陳啟禮到了用餐時間就叫小弟開車接我過去，因此也在他家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趣的是，就只有陳啟禮最不像「兄弟」。

   柬埔寨很熱，陳啟禮在家多數時候光著膀子，在泳池旁泡茶待客。那個茶桌是用陳啟禮作木材生意朋友送的整塊柚木製成，從山區運出時還大費周章。看得出來，陳啟禮很喜歡那張桌子。

  「陳董」泡茶不假他人之手，來客不分尊卑，一律親手奉茶，手邊一塊抹布、一支蠅拍，隨時擦拭桌上茶漬、煙灰，拍打蒼蠅也是他的事，還負責講話。

   他為人甚為風趣，說起話來表情、手勢生動，滔滔不絕而滿座生風。約莫六年前，我曾帶正值青少年的兩個孩子前往柬埔寨遊覽，陳啟禮特別買了金邊獨有的美味大頭蝦宴請，齒頰生香之際陳啟禮談及許多趣事，逗得孩子大樂。只是兒子、女兒事後都略顯失望地說，「爸爸，他一點都不像是個 Gangster」。 我跟他們說，「真正的『老大』才是這樣，那些一天到晚喊打喊殺的早都死光了」。兩個孩子聞言大笑。

   只是在陳啟禮朗爽豁達的背後，顯然還是藏著不少外人不知的心緒。他常常在講話的時候突然停下，面色霎時凝重，此時的面貌就特別酷似其父陳鐘，不過短短數秒便又恢復。以他人生經驗之豐富、複雜，也許在談事情的時候碰觸到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角落，恐怕就是他突然「停電」的原因。

   任何與陳啟禮交往過的人，都應該可以感受到他的教養。我跟他認識、交往前後十年，算是十分相熟了，但就算是眾多「兄弟」在的場合，也從來沒聽他說過一句髒話，連最基本的「他媽的」都沒有。客人要走了，不論是什麼人，他都起身相送。實則老一代的「兄弟」，不少皆如此。

   陳啟禮有不少與「兄弟」形象「不合」之處。譬如說他不酒，就算是很必要的場合，我也只見過他沾唇而已。他在金邊的住宅，終年賓客不斷，很多時候也要招待朋友去酒店夜遊，他同樣不飲，也不找小姐陪坐，小姐自然感覺到他的「與眾不同」，不敢向對待其他酒客一樣嗲聲扯淡。不過陳啟禮身處其中倒並無絲毫不自然，依然妙語不斷，舉座生風。他多半待二、三十分鐘便離去。

   他有次私下說，朋友來不免要去那些場合，但是如果他也叫小姐，會被人看不起。我不知他的這個想法從何而來，但他確是如此。

     造訪陳宅的朋友，當然有很多「兄弟」，身上刺龍刺虎者亦所在多有，根據我的認識，「兄弟」的刺青，很多都是在坐牢時作成。陳啟禮坐過牢、受過管訓，但身上卻是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他曾經跟我談過為何不喜刺青，可惜我忘了。

        陳啟禮談起事情來經常引經據典，思路、邏輯都相當清楚。他說當年在綠島管訓時，每天要上山敲打山石，他就作了許多讀書的「小抄」帶在身上，敲幾下，就取出小抄背一段。就這樣，身體上是一鎚一鎚地在敲石頭，腦子裡卻在背誦古書、古詩。他也勤練書法，雖然成績難說斐然，但是持之以恆的毅力倒是真實。

       十年的交往中，也曾多次聽他提及當年經營「承安公司」的辛苦。他也不諱言，「我所賺到的錢，這輩子已經花不完了」。這個我完全相信，因為他的生活相當簡單、樸實，日常在家就是一條短褲，出門換上長褲，上身也不過就是極為普通的圓領衫或馬球衫，許多都是柬埔寨當地開成衣廠的台商送的。不要說他那樣的身家，就像是我這樣的賺錢能力，恐怕也花不完。

    至於有關陳啟禮過去的「英勇事蹟」，我所知不多，他自己也鮮少提。頂多是有他的「老兄弟」在座，對方提起當年事時眾口一詞讚陳啟禮「真是帶種」。被這些同樣在江湖道上曾經打滾多年的人物讚為「真是帶種」，那當然就應該是「真是帶種」了。但陳啟禮也從未露出一絲得意之色，只是面帶微笑，不置一詞。

   此次陳啟禮在香港病逝，我告知在美國唸書的兒、女。兒子發來電郵，說「我覺得真的很幸運，能夠曾經有機會認識過他」。

   我也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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