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一探中、越邊境貿易究竟,我在二零零五年六月初去到越南首府河內市。很多初到河內的台灣人,相信都會訝異於其與台灣的相像,人長得像、建築像、農田農舍像,就連滿街的摩托車都像極了當年經濟起飛期的台灣。
而越南,現在也正值經濟起飛期,超過百分之七的成長率一衝就是十年,看起來還會繼續好一段時間。起步較早的胡志明市(原西貢市)早已火熱到工人難尋的地步,市區裡地價也漲成開發商望洋興嘆的地步;位於北方、長久以來是政治中心的河內也不落人後開始急起直追,許多原先在中國大陸發展的台商,近年來由於中國工資上漲等等因素,也紛紛轉進越北的新興工業區。
河內距邊界還有一段距離,當然不是實際觀察邊境貿易的地方,但是在這裡買得到的日用商品,卻有不少是邊境貿易的結果,只不過要探查邊境貿易,還得再向大約兩小時車程的諒山進發。
諒山可不是簡單的地方,是當年赫赫有名中、越邊境戰爭的主戰場之一。雙方在此地浴血拼戰,死傷都極為慘重,那首動人淚下的「血染的風采」--「也許我告別,將不再回來,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許我倒下,將不再起來,你是否還要永久的期待。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說的就是中、越之戰。
車經諒山市區時,陪伴前往的台商高銓寶先生指著路兩邊的民宅、商店說,「你現在看到的這些,都是後來才建的,當初打完仗後,諒山根本就全毀了,一說是毀於老共的砲火,另一說則是越方實施焦土策略,讓共軍千里而來,只得到一片廢墟」。
不過以現在的諒山市容來看,還真是完全無法想像當初戰火是如何猛烈,越南方面似乎也沒有保留任何有關那次戰爭的遺跡,央求司機載我們去看看他所知道的舊戰場,結果他把車子停在一處路邊,伸出牧童的手遙遙一指說道,「那邊就是」。哪邊啊?我跟老高伸長了脖子,什麼也沒看到。
車子駛過諒山,不到半小時到了新青關口,關口的那一頭就是中國廣西省的憑祥市,一眼望去,只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幾個大字及五星旗,一些人來來往往。
關口的這邊是市集、商場,販售、陳列的貨品清一色是「中國製造」,作生意的也多數是操著廣西話的中國人,店裡的貨物多數是粗瓷盤、碗,家庭電器、服裝、小五金,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則是商場裡很多店家都陳列毛毯、太空被,提醒在赤道附近(新加坡)住了六年的我,這裡已經是中南半島的北端了,是有冬天的地方呢。

我們到的時候已是近午時分,遠遠望去,關口的另一端聚集著黑壓壓的一群人,我跟老高說,「走,過去瞧瞧」。哪裡曉得才走了一半,對面居然騷動起來,原先坐在地上的人全都一鬨而起,急急忙忙地把身邊大包、小包的東西扛上肩,然後爭先恐後地擠到辦事窗口遞件,手續完成後就一個個僂著腰,吃力地扛著通常是身體兩、至三倍大的包裹或紙箱越境而來。
原來,這些人就是台商聯合總會名譽總會長蔡寵恩事先向我提及的「螞蟻大軍」,專門幫店家越境到憑祥市去扛貨。原先所見到的黑壓壓一片,是因為他們絕大多數都穿黑衣。那麼,他們又為什麼喜歡穿黑衣呢?因為他們都是越南這邊的「邊民」,黑色的衣服本來就是越南邊民的特色。
在新青關口的邊境貿易,中方過來的以日常用品為主,至於從越方過去的,基本上都是農產品,於是就出現了有趣的現象,也就是從中方過來的貨物都是利用「螞蟻大軍」搬運,除了跑單幫式的肩扛之外,還有就是三、四個人用板車拉。至於越南的農產品,則是用卡車一車車的運過去。
原因很簡單,農產品一般較有重量,價值又不高,用人搬運不符經濟效益;中方過來的貨物則價值較高、重量較輕,過海關的個人免稅額是五十萬越南盾(大約三十一美金)。如此一來,商家僅需付邊民搬運費,其他稅金都免了,何樂而不為?
更何況邊貿給邊民創造了就業的機會,海關關員也可以增加額外的「打點費」收入,所以對「螞蟻大軍」所搬的貨多是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是超過免稅額太多,也都予以放行,很自然地形成了「共生」結構。
不過,想要在這裡當「螞蟻大軍」,還非得是正牌的邊民不可,也只有正牌邊民可以申請多次進出的「通行書」。「邊民通行書」的申請費是五萬越南盾(約美金三元出頭),效期三個月,每天只能進出一次,大約可用二十次就蓋滿圖章必須換新。
邊民搬貨的報酬每次三到四萬越南盾,二十次跑下來也有四、五十美元收入,在越南,算是不錯了,而且每天只跑一趟,從過關取貨到回越南這邊,才幾百公尺的距離而已。高銓寶說,他認識一位在河內大學教中文的碩士,每個月的薪資也不過就是五十美元上下,「螞蟻大軍」每天只跑一趟,其他時間還可作別的營生,碩士有什麼好讀?
諒山附近還有個關口叫作「友誼關」,也是邊境貿易的重要口岸,只不過這邊都是大宗的正式進出口貨物,中方的大卡車過來之後就駛進駐車場,等海關相驗各種手續完備,越方的接貨車就駛入、倒車,跟中方的車輛屁股對上屁股,搬運人員就直接把貨從這輛車移上那輛車。
* * * * * *
越、中邊貿的另一重鎮就是隔條小河與中國雲南省東興市對望的芒街。我們是先從河內前往海防,再從海防搭乘快船去芒街。說是快船,其實破爛得很,引擎「嘟嘟嘟嘟」聽起來也確實不快,好處則是在路途上會經過越北最著名、被聯合國定為「世界遺產」的下龍灣。下龍灣的景致,其實就跟「甲天下」的桂林十分相像,唯一的差別就是下龍灣在海上,當然就另有一番風味了。
芒街這邊的邊貿,跟諒山一帶又有些微妙的差異,也就是除了經由正常管道的邊貿之外,走私活動在這裡佔了相當大的比例,最大的原因就是雙方只隔了條寬不足五十公尺的小河,不要說是晚上了,就算是白天,都可能有人帶著私貨、趁著小船過河。
由於高銓寶曾經有「渡河」前往東興市的經驗,當地的聯絡管道也都還在,所以我們本來就計畫「偷渡」過去,體會一下「走私」的刺激,順便到東興市切身瞭解當地如何由個不起眼的邊境小鎮,在短短的十幾、二十年間,發展成如今頗具規模的城市。
「偷渡」,當然是很浪漫的,所以高先生還買了頂越共帽,準備到了對岸之後「秀一秀」。
我們在已經安排好的當地嚮導帶領下,坐計程車三轉、兩轉到了人跡罕至的邊界,那位嚮導下車熟門熟路地找了位正在站崗、也戴著頂越共帽的邊防軍聊了幾句,然後就招手要我們過去。
嘿,這樣就成了,簡直有點讓人失望。高先生笑著對我說,「五分鐘之後我們就到對岸了」。
那位邊防軍要了我們的護照後就示意我們跟他走。我們在細雨中走著、走著,我覺得有些不對,回頭一望,嚮導不見了。奇怪,他不是應該帶我們過去嗎?我向老高提出我的疑問,他也覺得不對,但是我們已經被帶進邊防軍駐地範圍,而且護照還在那位邊防軍手中,想逃,也來不及了。
果然,我們被捕了,罪名是私闖邊區、準備偷渡。
我們兩人隨後被轉送到邊防軍總部接受調查,他們雖然指派了一位略懂華語的軍官負責問話,但是那個房間人員進進出出,幾乎每個人都會走過來翻翻我們的資料,問幾句話,簡直煩死人;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就這麼一個簡單案件,我和高先生竟然被留置了四個多小時。剛開始,我們還企圖辯解,最後的心理則變成「判我們死刑算了」。
當然,事情並沒那麼嚴重,但是當那位審訊官終於一臉嚴肅「宣判」,「你們兩人私闖邊界禁區,違反了越南法律,要罰款一兆越南盾」時,還是嚇得我和高先生差點相約去自殺。一兆越南盾,有沒搞錯,六千多萬美元耶?
還好很快就搞清楚了,這位老兄華語太爛,一百萬說成了一兆。我們於是「乘勝追擊」,開始討價還價,最後五十萬越南盾(三十二美元)成交,另加一份致「尊敬的越南邊防部隊」悔過書才終於「脫險」。
回到芒街市區,東興市那邊的人都已趕過來連聲致歉,說是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還有人分析也許因為我的模樣不像東方人才會失風被捕。真是會扯。
不過根據我事後採訪的結果,真實的情況應該是邊防軍剛換防,我們的管道還沒跟他們弄熟,結果被立功心切的小兵設計了,所以那位嚮導才會在發現苗頭不對之後溜之大吉。

事實上,駐守芒街的越南邊防軍每三個月就輪換一次,就是因為走私、偷渡之風太盛,藉頻繁換防來防止他們與地方黑勢力勾結。
那麼,此地的走私之風有多盛呢?
一位熟知內情的人指出,去年越南流行禽流感時,共有兩萬噸的雞翅膀、雞爪經由東興進入廣東的市場。他說,「這些原先一塊錢人民幣一斤的雞肉,裝滿一貨櫃是四萬斤,到了廣州賣八萬元,太好賺了」。
用貨櫃走私?這麼明目張膽,私貨還是禽流感「嫌疑雞」,不抓嗎?
他說,「抓什麼抓唷,邊境檢查哨小兵的位子,你知道嗎?要花五十萬人民幣才弄得到喔」。根據他的說法,邊境檢查哨人員有的根本就不需要親自收錢,他們晚上開著車子停在路邊,把車窗打開睡覺,一覺醒來就可以數錢,因為走私的人都自動把錢從車窗送進來,大家心照不宣。
其實也不是不抓,隔一陣子,也會抓一、兩次作作樣子、交交差,「抓光哪行吶?大家都甭吃飯了?」。
所以一到夜黑風高,東興那邊可熱鬧了。公路上是摩托車大軍「嘟,嘟,嘟」 、河上則是小艇穿梭,也是「嘟,嘟,嘟」,載著橡膠、香菸往內地四散而去;當然,布匹、成衣、玩具、電器就用同樣方式反其道從中國方面過來。
很多人不知道越南還出產橡膠。這位人士說,「怎麼沒有,每天從這邊過去(東興)的橡膠,我告訴你,有七百噸,差價是每噸三千人民幣,你算算看吧」。
東興市跟憑祥市一樣,過去都是不起眼的邊城,但是邊境貿易從一九八四年開始萌芽之後,現在已經發展成現代化都市,靠的就是越境撈錢,現在芒街有三座中國人過來興建的商貿城,許多東興市的商人一早就過界來開店,主要是作批發生意,大體上開店到中午就打烊回東興,這些商人加上走私客,每天在中、越邊界進出的人估計有一萬人之譜。
邊境貿易中有相當一部份涉及非法走私,所以很難有正確的統計數字,不過根據非正式估算,東興與憑祥兩地的邊貿金額每年應該有二十億人民幣。
芒街這邊,當然也跟著邊貿而發展起來,最明顯的就是豪華壯觀的「利來娛樂中心」,其實就是越南把土地租給中國人開賭場,越南人不准進入,中國人則越界來賭,兩邊都避掉了法律問題。
由於中國警察無法越界來抓人,也造成了很頭疼的問題,就是為數不少的貪官污吏攜帶公款來賭博,就在我去的不久前還發生一位中國銀行高層人員輸光公款,結果在芒街旅館內自殺身亡事件。
事情發生之後,越南方面曾經在中國的壓力之下勒令賭場停業,但是後來風頭一過又悄悄復業。蔡寵恩就說,他的很多越南朋友到今天還說最恨的就是美國人,可是最愛的卻是美鈔,越南現在是真的開放了,大家都在拼命找錢。這一點,在邊貿城市尤其看得清楚。
中國近十多年來經濟飛速成長,在地理上較為接近又有接壤的區域內國家如越南、緬甸都與中國有火紅的邊貿,而泰國雖然並未與中國直接接壤,但是瀾滄江從中國進入中南半島之後被稱作的湄公河卻流經泰國、寮國邊界,許多中國的貨船也就順著這條河來到沿岸國家,成為另種形式的邊貿,其中一個口岸就是泰國北方清萊府的港口小鎮清善(Chiang Saen)。
最近十年間,大量的中國人來到清善開設船務公司、餐館、炒地皮,使得當地人倍感競爭的壓力。但是最讓他們感到吃不消的,就是原本純樸的小鎮,現今已是馬殺雞店、卡拉OK酒吧林立,夜夜笙歌,變成十足一個城開不夜的紅燈區。
為此,當地有兩百名居民已經組成了名為「愛清善」的組織,希望喚醒大家共同維護這個古老小鎮的文化、歷史、宗教傳統,不要不知不覺見就被那些夜生活給吞滅了。
清善是典型的泰國小鎮,自古以來就相當單純、樸實,還被稱作是泰國「蘭納文化的搖籃」,單單在小鎮中心就有八十座古廟,雖然這些廟宇多已經廢棄,但還是吸引許多西方遊客的主要景點。
只不過現在小鎮中心已經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了十二家按摩院,另外還有十間小型的卡拉OK酒吧,而這些營業場所的顧客,幾乎清一色是停泊在港口的中國貨船船員。
「愛清善」的一位成員尼提就對「曼谷郵報」表示,「我們現在很擔心孩子以為這種(按摩、卡拉OK)就是正常的生活」。
尼提很直率地表示,其實大家都知道按摩院只是幌子,它們真正提供的是性服務,而且中國人好賭,這種風氣現在也被帶到清善。尼提也認為中國人的到來,對於泰國人原來的文化也有不利的影響。他說,「我們可以很容易就分辨出誰是中國人,誰是本地人,因為中國人喜歡在街上大吼小叫」。
現在,「愛清善」正在努力遊說當地政府,希望能夠把港口移往別處,只不過在「經濟掛帥」的現況下,成功的機率顯然並不大。
一間卡拉OK酒吧的泰籍老板娘卡薇蘿就表示,她的酒吧營業對象以中國人為主,「為什麼?因為他們有消費能力啊」。
另外一個不得不對經濟低頭的例子,就是清善當地的年輕學子,有愈來愈多的人開始學習華語,因為趨勢就是他們將來可能都得用華語跟中國來的商人打交道。
看起來,清善的按摩院、卡拉OK酒吧將來恐怕只會多,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