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來曼谷之前，常去買唱碟的那家新加坡店老闆說，「曼谷好啊，有很多聽演唱會的機會」。

        果然還不到兩個月，「老鷹合唱團」就來了。

        「老鷹」(Eagles)是許多人都耳熟能詳的樂團，特別是那首風行至今、歷久不衰的「加州旅店」(Hotel California)，可說是美國民謠搖滾的經典之作，其他如「新來的小子」(New Kid In Town)、「放輕鬆些」(Take It Easy)、「飆到極限」(Take It To The Limit)，乃至卡拉 OK 中經常被點唱的「亡命之徒」(Desparado)，均為其膾炙人口的代表作。

        但是我去聽「老鷹合唱團」卻非為「老鷹」而去，而是因為其團員之一的裘。瓦許(Joe Walsh)。

        「老鷹」固然也是七零年代的樂團，但是對於 LKK 的搖滾迷來說，只是一支比較「動聽」的樂團罷了，他們的音樂旋律優美、歌詞平易動人，但是比起那個狂飆年代的搖滾， 就好像教會學校的學生碰到太保一樣，有點遜，少了那麼一點點繁複，少了那麼一點點不羈，少了那麼一點點想像。

        那年代的搖滾樂團，光是名字就引人入勝。如「十年之後」(Ten Years After)、「美麗的一天」(It’s A Beautiful Day)、「謙虛的大餅」(Humble Pie)、「傑瑟羅陶爾」(Jethro Tull)、「粉紅色的佛洛伊德」(Pink Floyd)、「齊柏林飛船」(Led Zeplin)、「死之華」(Grateful Dead)、「深紅色的王」(King Crimson)、「談話頭」(Talking Head)、「熱鮪魚」（Hot Tuna）  ……。你說說看，「老鷹」？還不夠遜嗎？

       至於裘。瓦許，他當年的樂團名叫「詹姆斯黑幫」(James Gang)，整個樂團就只有三人，除了瓦許是吉他手兼主唱之外，鼓手是吉姆。福克斯，再加上貝斯手戴爾。彼得斯。這個「黑幫」雖然只有三人，但是一上台卻氣勢磅礡，有如千軍萬馬。

        之所以會讓人覺得氣勢磅礡、千軍萬馬，並不是由於想當然爾的音量大，而是他們的音樂繁複多變，美不勝收。

       「詹姆斯黑幫」最出名的一首曲子是「四十九號恐慌」(Funk 49)。我就老實招了吧，這首曲子我三十多年來聽了無數次，從來不知道歌詞在說些什麼，也從來沒想過研究他們究竟在唱什麼，因為光是吉姆。福克斯那段令人瞠目結舌的鼓，就打得讓人百聽不厭。至於唱些什麼，對我而言，那還真是「你家的代誌」。

        他的鼓打得有多好？三十年前在高雄有位打鼓的朋友形容得最貼切，他邊聽邊興奮地說，「哇賽！這鼓打得好『花』啊」。福克斯的那趟鼓打得真是「花」，磬鈴鏘鋃什麼聲音都有，好聽極了，不管當時是什麼心情，只怕都會不自覺跟他的鼓飛到九霄雲外去

     Funk # 49

。

        那年代出了不少傑出鼓手。我比較喜歡的是「齊柏林飛船」的強。柏蘭（John Bolan），他的代表作是那曲「白鯨」（Moby Dick），當年他們在英國皇家亞柏特廳演出時，他一個人在台上足足飆了十三分鐘的鼓，主唱羅柏。普藍特(Robert Plant)和吉他手吉米。佩吉(Jimmy Page)都到後台休息、抽煙、喝酒去了。這麼長的現場飆鼓獨奏，恐怕是搖滾樂團演出僅見的例子。

        另外個亡命飆鼓手是「精華樂團」(Cream)的金傑。貝克，此人駝著背坐在鼓台上，臉色蒼白、面容瘦削、兩眼充血、一頭亂髮，活像剛從墳墓中出來還沒吸到血的吸血鬼，一看即知是照三餐嗑藥之徒，然則此人打起鼓來卻讓人絕倒，鼓棒與亂髮齊飆還沒事翻白眼，那種忘我、陶醉、頹廢的模樣，真是很搖滾，我甚至在觀看影碟時，都經常莫名其妙地擔心他會不會突然頭一歪，倒斃在鼓台上。       

        跟吉米。亨德瑞克斯搭配的『吉普賽樂團』鼓手米奇。米歇爾（Mitch Michell）也是一把好手，他們在伍史塔克及懷特島的演出早已成為經典，他與金傑。貝克一個樣頹廢到根本是趴在鼓台上打鼓。可是奇怪呢，看他們打鼓的樣子好像是劈哩啪啦亂打，可是就是好聽，節拍也絲毫不爽，只有「出神入化」可以形容。

        其實，鼓手是一個樂團的靈魂人物，只不過他的位置總是「後衛」，往往不引人注意，實在不公平。               

        有很多人一聽到搖滾樂就擺出副「吵死人」的表情，其實搖滾樂脫胎於藍調，聽進去之後，節奏一點都不快、一點都不吵，好的搖滾鼓手特徵就是亂中有序，聽進去了，聽到的是「序」，聽不進去，那當然就是「亂」。

        像「詹姆斯黑幫」一樣的三人組超級樂團，當年就有好多個。「吉普賽樂團」、「十年之後」、「齊柏林飛船」以及其胖無比有若一座小山的尼斯里。衛斯特(Leslie West)所帶領的「高山」(Mountain)均屬此列。

        不論什麼樂團，通常最受注意、出鋒頭的幾乎都是主唱，鮮少有例外，那年代最有特色的主唱，「齊柏林飛船」的羅柏。普蘭特、「門戶」(Door)的吉姆。莫理森(Jim Morrison)、吉米。亨德瑞克斯、「傑瑟羅桃爾」的嚴。安德森(Ian Anderson)應該都排得上名。

        羅柏。普蘭特的那曲「天堂之梯」(Stairway To Heaven)恐怕是搖滾樂中最為人知的經典。他唱得百轉千迴直讓人盪氣迴腸，再配上吉米。佩吉的吉他、強。柏蘭的鼓，那真是千古絕唱，後兩者的吉他和鼓，拼死苦練，恐怕還有望學成或至少「雖不中亦不遠矣」，但是普蘭特的唱法和聲音，只怕沒有人模仿得來，似乎也沒人敢冒「東施」之險強加模仿，甚至於他前幾年自己再唱，都已因身材、聲音走樣，早已不復往日；佩吉也是一樣，雖然還是同樣的吉他，雖然還跟當年般嘟著嘴狂飆，但是挺著個肚子，身上掛著鬆垮的肉，怎麼看，都覺得「何必呢？」。

        經典，還真是模仿不來的。英國超級樂團「皇后」(Queens)那首又歌劇又搖滾的「波西米亞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絕對是獨一無二的經典，主唱佛瑞迪。莫克瑞(Freddie Mercury)於一九九一年死於愛滋病之後，此曲已成搖滾廣陵絕響，無論誰來詮釋，味道就是不對。

        最近，前「自由」(Free)及「壞伙伴」(Bad Company)主唱保羅。羅傑斯(Paul Rogers)跟前「皇后」成員重新組團。羅傑斯本身就是七零年代的嬉皮老鳥，「自由」樂團時代他滿臉大鬍子兼一字眉唱那曲陽剛氣十足的「沒事了」(All Right Now)，至今仍然被搖滾迷奉為經典，百聽不厭。

        可是本身就是「經典」的羅傑斯大約是太瞭解「經典」為何物，所以他跟「皇后」結合之後的樂團名字叫作「皇后+羅傑斯」（Queens+Rogers），彼此互不混雜，後來舉行演唱會唱到「波西米亞狂想曲」時，絕大部份時間也是播放莫克瑞當年的演唱聲影，羅傑斯只在結尾時唱了幾句，這是他聰明的地方，因為莫克瑞是無可取代的。

        但即使是如此，那幾句還是給人「一粒老鼠屎」的感覺。這不是說羅傑斯不好，而是風格完全不同。

        「貓王」艾維斯。普里斯萊作古已久，全世界各地都有「貓王」模仿秀，可是我怎麼都覺得像「人妖秀」，從來沒有欣賞的慾望，最近曼谷在宣傳「貓王演唱會」，原來是播放「貓王」過去的現場影像及聲音，配的樂團還真是原來的組合，其實這個點子不錯，現代科技是可以員音重現，模仿秀總是有點「笑話」的成分在內。

       另一個幾乎無法模仿的就是嚴。安德森。此人真是搖滾奇材，他有錢得要命，家裡莊園雇用了四百多名工人，但是一天到晚都在玩音樂。原先他也和所有的人一樣從吉他開始，後來發現實在無法追得上老友艾瑞克。克萊普登（Eric Clapton），因此頗為沮喪。直到有天看到錄音間牆上掛著支長笛，他就突發奇想，為什麼不用長笛來搞搖滾樂呢？

        就這麼念頭一轉，他成了搖滾樂史上獨一無二的人物，一支長笛、一副中世紀遊唱詩人的嗓子和打扮，唱起歌來全身的細胞都在跳躍，在臺上一會兒抱著吉他、一會兒金雞獨立吹起長笛，就在大家擔心他是否因忘我而忘詞的時候，他又一個箭步歪嘴斜眼湊上麥克風前節拍準確無誤地唱起來，表情豐富有趣，手也舞足也蹈，還不時擠眉弄眼卻魅力無窮。

        一九八六或八七年時，他有次在紐約市的 Beacon Theatre開演唱會，我哪裡肯放過。 Beacon Theatre 是座漂亮無比的劇院，不大、極有味道，其古色古香正好適合嚴。安德森的味道，我至今仍把那場演唱會安放在心裡的「經典」角落。

        安德森的音樂也是「無須知道他在唱什麼？」的典型。他最廣為人知的曲子是 Aqualung，我則獨鍾於那曲 Budapest，沒什麼道理，就是覺得好聽。

        另一個「怪卡」是裘。卡克(Joe Cocker)。他唱歌是用「喊」的，可是極有特色，好聽極了，李納。柯漢的那曲「電線上的鳥」(Bird On The Wire)由他唱來真是味道十足。

        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此人似乎不會樂器，但是每次演唱時都要玩「空氣吉他」，姿勢又很彆扭，肩膀一高一底，兩隻手一按弦一撥弦，整個身體緊繃得像隻電動猴子，搖擺得又完全不合節奏，倒有八分像是小兒麻痺症，讓人不忍卒睹，所以最好閉起眼睛聽，味道就來了。

        講到搖滾經典，就不能不提「林納史金那」(Lynard Skynyrd)的那曲「飄鳥」(Free Bird)。

        「林納史金那」是典型的美國南方搖滾樂團，音樂繁複厚重，早期的「奧曼兄弟」樂團(Allman Brothers Band)也是其中佼佼者，美國南方搖滾樂團的一大特色是人多勢眾，往往吉他手一下就站出三個，飆起來更是互不相讓、各擅勝場。「飄鳥」的歌詞平白無奇，嘿，嘿，我不但聽懂了，還記得一些呢，一開始就是「假如我明天離開這裡/妳會依然記得我嗎？」。標準的白話文。

         可是「飄鳥」的好，是好在它的音樂。這個說法真的很奇怪，音樂好，難道不應該是好在音樂嗎？

        問題就出在這世界上有太多樂評家，他們老是要為歌曲賦予某些意義，有些意義甚至連作曲者自己都不知道，於是就出了些音樂很爛卻「言之有物」的「名曲」，一票人在那裡解讀。

        不久前有關鮑柏。狄倫的傳記影片「找不到回家之路」(No Direction Home)上市，裡面就有一九六五年狄倫暴得大名後讓人發噱的記者會畫面。一位戴著眼鏡似乎「頗有深度」的記者，就「Bob Dylan Highway 61 Revisited」這張唱片的封面詢問狄倫其所代表的意義，顯然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的狄倫支著下巴有點莞爾地說，「我真的沒想過這麼多」。

        另位女記者則很想知道狄倫自己顯然不知道的，他在所作曲子中「想傳達的訊息」，因為「你（狄倫）的曲子中當然應該有訊息要傳達」，對此，狄倫同樣不知如何回答。還有位記者則面容嚴肅地問，「你（狄倫）認為當今有多少人是抗議歌者？」，當年還很生澀的狄倫答道，「大概一百三十六人吧」，那位記者繼續追問，「你是說正好一百三十六人？」，狄倫則有點捉狹地說，「一百三十六人，也許一百四十二人吧」。

        我在曼谷也迷上兩位搖滾樂手，當然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就是好聽。

        回到「飄鳥」。這首曲子歌詞很淺顯，其實不值得研究，但是鋼琴以及三位吉他手在台上飆吉他的部份，就絕對是經典了，相形之下，主唱反而不尋常地成了配角，曲子開始時的那幾聲人造鳥叫，更是讓人覺得畫蛇添足，還好瑕不掩瑜。

        其實搖滾究竟是什麼？好像也沒有人曾經說清楚過。我倒是聽過一句很哲學的詮釋，「搖滾就是一種生活的態度」。住在新加坡時的那位女朋友也這樣問我，我就照著回答，她竟然如獲至寶地用筆記下。

        所以，我在曼谷回了一次七零年代，聽瓦許唱了「四十九號恐慌」、「走開」(Walk Away)，覺得真是值回票價。唯一遺憾的是，這位當年酷到不行的老嬉皮雖然還能獨一無二地邊嚼口香糖邊唱歌，可是衣服卻穿得太不搖滾，大紅大綠，還帶了頂頭上有燈的工地帽，就像他跟「老鷹」也一點都不搭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