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一六一八年詹。皮特松。科恩出任「聯合東印度公司」第四任總督以來,這個家庭就開始有了代代相傳的僕人血統,毫無保留的僕人!徹頭徹尾的忠心。
或許並不僅只是從科恩時代才開始。很有可能是自從皮亞特。伯士於一六零九年出任第一任總督時便如此;或許更早,早自豪特曼於一五九六年率領「聯合東印度公司」探險隊踏上現今印尼土地時就已開始。
其實沒人真正搞得清楚。唯一確定的是,這個家庭早在科恩變成矗立於財政部前的一座雕像,後來又遭日本人摧毀丟掉之前,就已經遠近知名了。

他們的第一代之所以為人所知,是因為在政府公報中曾用典雅的羅馬字記載著「本土士官(公報號碼)」的字樣。在那個年代,士官的階級已經頗高了,一個男人在那個時代又有那樣階級,就有機會快速「增產報國」,所以那一代總共生出四十個孩子。只是天知道裡面有幾個是女孩,這可沒人知道,因為這類的訊息不准登錄在公報中。
他們的第二代又回到僕傭階級,其實也就是沒階級的軍人。
自此以後一代又一代,這些僕傭的地位不斷下降,一點一點地下降。終於,到一九四九年來臨之前,這個家系已經延續到梭比及印娜。僅僅在一年之前,他們還是屬於公家的僕傭,可是他們不知道大難即將臨頭,因為他們的傭僕等級還將再下降一層,變成巴塔維亞聯邦區的僕傭,梭比是家僕,印娜則是女傭。
如果上帝像自古以來那麼仁慈,仁慈到願意讓這個僕傭的世系一直延續,那麼,這第三十世代就絕對不會再是人類,而應該是像在污泥中蠕動的蛆蟲一般。這是完全合乎邏輯的。
其實,這個家族世系的膚色本身就是饒有興味的故事。
在前述那位士官之後,接下來的後人都有難看的膚色,而且從來沒有任何改變,一直到許多代之後考蒂可誕生。拜肺結核之賜,考蒂可的皮膚竟然散發出可愛的光澤。她也因此而被認為是位大美女。
考蒂可當然也忠於她與生俱來的命運------如假包換的僕傭,徹頭徹尾忠心耿耿的僕傭。正因為她是如此忠心,雖然她當時只是一名女僕,「先生」有次卻對她說,「明天太太要去考朋遊樂區休息一個月,妳就到家裡跟我一起住吧,好嗎?」。
她不明白的是,「先生」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竟然用很親暱的方式稱呼她為「小老婆」。不過後來她還是懂了。過了一陣子之後,有個東西從她身體裡掉了出來,這個「東西」還會哭,別人則稱這個「東西」為她的「孩子」。她幾乎無法相信一個生命這樣輕鬆、愉悅地就來到世間。真令人吃驚!
但是這個孩子卻真真實實地在那兒,她的眼睛呈淡褐色。考蒂可一點都不後悔生下了孩子,實際上這也是她堅守作為傭人的一種良好紀律表現。
總之,羅蒂娜來到了這個世界。雖然她有著淡褐色的眼睛,但終究還是成為一個女傭。只不過羅蒂娜一手打開了這個家族黃金時代的大門,羅蒂娜就像大英帝國的維多麗亞女皇一樣,家族的黑暗時代隨著她逐漸縮減而終至消失。
羅蒂娜的鼻樑纖細挺直,水汪汪的大眼,睫毛向上翻捲,薄薄的嘴唇,身體的曲線像一支還未被人彈奏過的吉他。不過奇怪的是,這樣的改變卻對這個家族的歷史沒有影響,仍然保持著全然的、極其自然的奴僕傳統。如果羅蒂娜心中曾經生出過些許野心的話,她肯定會成為改變此後其家族命運的領航者,可惜這樣的野心並未出現,不過也沒有人覺得遺憾,畢竟,如果一個人不能盡情享受其與生俱來的本錢,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野心?只會給人類帶來焦慮而已,這就是為什麼羅蒂娜始終還是一名女僕的原因。
羅蒂娜就像所有的人必經的過程一樣,終於成年了。其中有個讓她難以忘懷的事,就是當年那個人向她求婚。那是個年紀頗大、已經榮譽退休的監工,年紀大到看起來大概頂多只有四年好活吧。
羅蒂娜當然一口拒絕了,她明白這是她的權益,她也因此而堅守住一個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傳統。另一方面,她的身體日益成熟,曲線幾乎崩裂衣服,她的美麗自然也日益射出光芒。
然後,一個歷史性的時刻來到。就像星空落下隕石而沒人能夠預測究竟何時會落下,羅蒂娜突然被她的主人命名為「娃娃」。就事實而論,羅蒂娜確實長得像個日本娃娃。自此以後,「羅蒂娜」這個名字從歷史中被抹去了,她變成了「娃娃」,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娃娃。
「娃娃」從來沒聽過當然也不懂什麼是「分而征服」政策。但是作為一個淺膚色的女傭,她很清楚必須對待暗膚色的安汶人像白人一樣,她自己因而發展出一套有效的策略:把其他人分類並且伺機投降。她也非常認真地實踐這個策略。
她還有個超過其他僕人的長處,亦即她對自己所承繼傳統的嚴格奉獻,也就是說她的身體也是徹頭徹尾的忠心耿耿,百分之兩百奉獻給作人奴僕。
然而她也絕不會忘把其他人分類。經由這個策略,她終於得以擷取最佳的果實,就如同維多麗亞女皇當年攫取非洲一樣。
她的勝利是這樣的:她第一個孩子生下來時就有一頭紅褐色、毛絨絨的頭髮。她的策略精采之處在於,她實在弄不清楚小梭比究竟是亨德瑞克先生的孩子,還是她的雇主—亨德瑞克先生的兒子的孩子,還是隔壁克拉森先生的,或者是法國來的吉爾詹先生,又或者是顧爾達先生、哈騰先生?她真的不知道。不過她一點都不煩惱,她所知道的是她在小梭比誕生這件事裡佔了百分之五十「股份」。當然,她從來不瞭解上帝其實也在其中扮演了一個角色。
「娃娃」既細心又鍥而不舍地執行她的大策略,而且成功地迫使那些男人都承認梭比是他們所出,她也在這些男人之間架起了黑色的屏幕。因此,他們每一個都不知道其他人也可能在梭比誕生一事上扮演了什麼角色,也正因為有這六個父親,「娃娃」蓋起了一座有灰泥牆壁的屋子,裡面擺放了兩座收音機及一台留聲機,每天不分日夜,都可以聽到這幾樣東西同時播放,她的心也隨著音樂興奮地博動。這是「娃娃」的「有牆的屋子」,有誰比得過我?
不過她同時也把自己的秘密深深埋藏起來,這個秘密是這樣的:她的「分而治之」大策略,以及在適當的時刻讓自己「投降」。
「娃娃」也希望能夠開始一個「自由人」的新生活,具體的執行則是她前後五度結婚,而且跟一般人一樣,每次都經過回教堂批准、認可,然而卻又都維持了很短時間,最長的一次也不過就是兩個月。
之所以會如此的原因就是她確實太精明,每次都能發覺「先生們」的詭計:他們其實根本沒有讓她過好日子的意圖,相反的,他們只想欺騙、誘惑她。最後,她就讓他們得其所願,滾之夭夭。
只不過她靈魂深處的奴性又老是讓她不安於室,於是她又變成了女傭,只是換個地方而已。
當然,她還是執行她的老計畫。一個新的成果又出現了,印娜來到這個世界。就如同過去一樣,她也宣稱在製造印娜這件事裡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她沒有辦法確定究竟誰是印娜的父親,這次的候選人超過九名,她只忙著點數源源而來的鈔票。
日子在平淡中流逝。突然,她發覺白人不像過去那樣受歡迎了,現在,就算在一公尺以外,她都可以聞到他們的味道。先前跟他們肌膚相親時,甚至接近到只有十分之一公分,她都聞不到他們的體味,而現在,他們的味道簡直跟腐肉差不多。
現在,她發覺日本人合口胃得多。斜眼添增了他們臉上的男性魅力,那兩條短腿更燃起了她心中熊熊熱火,如果她能有個斜眼的孩子,那會多好。尤有甚者,她那兩個孩子的十六個父親現在連買菸的錢都沒了。
這個世界的旋轉其實是很精準的,如果不時時加以留意的話,人們會赫然發現自己突然變得手足無措,在這個過去所忽略的世界中突然感到衰老、無用。
這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娃娃」身上。沒有人知道是什麼疾病襲上這位美麗的婦人,就算是那兩架收音機及留聲機也茫無頭緒。
她在一個陰暗的日子裡下葬。在她的末日來臨之前,她曾經短暫恢復知覺,驚訝於自己的死亡來得如此迅速、如此接近、如此簡單。她終究還是死了,遺下她佔了百分之五十的產品---梭比和印娜。
* * * * * * *
就如同他們的先人一樣,這對兄妹也與生俱來有忠心僕人的本質,毫無保留,徹頭徹尾的忠心耿耿,直至身體上的最後一根毫毛。作為最高等級的家僕及女傭,對他們而言,接受不到指令簡直就是種折磨,他們生活中的喜樂完全倚靠能夠接獲指令。
他們認為自己屬於那種只作「正確」的事情,而不是那些只會偷些刀、叉、湯匙之類東西就逃之夭夭的僕傭,他們絕對要求自己忠於職守,而且知道也許這樣他們就能將忠僕的生涯再延續三代之久,所以他們為自己的生涯畫出了清楚的界線,就像一九四八年一月在美國軍艦倫維爾號上所簽署劃定的共和國界線一樣。
「娃娃」死後,梭比到日本海軍情報部擔任男僕。他最新的雄心壯志便是能夠戴上一頂綴有黃色星星的帽子,身穿白色的制服,配一把有金色的柄以及漆成皺褶狀刀鞘的武士刀。
然而這個目標從來未曾實現,日本人也絕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但是他仍然對自己能在日本情報大校跨出車門之際大吼一聲「長官好」而激動不已。
梭比也如同其他人一樣對殖民主義深惡痛絕,當然這指的是荷蘭殖民主義。其實他並不確知究竟什麼是殖民主義?但是誰管這麼多,反正他就是恨。
至於不管從日本人嘴巴裡吐出來的是什麼,那都是真理之聲,每個人也都不得不信其為真。很幸運地,他在這方面信心十足,如若不然,他的男僕地位就將不保,會變成如同那些奴工們的相同命運。
印娜則在同個地方擔任洗衣女傭的助手,那時她才十二歲,胸部還十分平坦也引不起什麼注意。也正因為如此,她也沒有機會扮演什麼角色。
歷史的道路從來就不是直線,日本戰敗了,英國人跟著來,整個印尼又錯亂了。梭比和印娜兄妹倆也被迫躲藏起來,躲了一陣子,兩人又鼓起勇氣冒出來,梭比還加入追捕日本人的行列,捉到之後就強迫他們脫下衣服,據為己有。
這個狀況並沒持續多久,現在是英國人滿街亂竄,白皮膚的人又再次君臨雅加達。突然之間,這對兄妹發現日本人其實很惹人討厭,跟許多其他人一樣,他們覺得以前都被日本人欺騙了,雖然他們並不十分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被騙的。總之,白皮膚的人在他們的估量中一個個都變得身型高大。
槍聲已經不再。現在每天引起騷動的則是分配工作,大家都拼著老命握拳舉手吼叫,就算那些過去自命不凡稱自己為「先鋒」的人,以及那些在領導委員會內佔有一席之地者也不例外。那麼,梭比和印娜當然也只能如此了,這就是梭比又變成男僕的原因,變成在日本人佔領時毫無價值的白人的僕人,那時的白人,還比不上他們自己的指甲有價值。
現在,梭比覺得自己跟那些只能幫印尼雇主作事的僕傭相比,顯然是高他們一等,他也學會如何把自己和為印尼人及華人工作的男僕區分開來,他學會了如何輕聲細語但跑音走調地唱「夭凹維茲因買哈(You Always In My Heart)」。這段時間的僕傭工作帶來他人生中巨大的幸福感,尤其是有次他還向雇主提出如何改善居家的建議,那真是家僕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家僕其實也有他們自己的階級結構,有些懂得政治,有些懂得商業,有的像是頗有能耐的外交官,也有的知道如何開槍。梭比則是家僕中最低的等級,不過他也很慶幸自己無須聽到「政治」這個字眼,因為在他的估量中,政治裡充滿了罪惡,他的主人也曾經這樣說,只要事出自主人的口,那就是法律,重要性絕不下於不管什麼政府所頒發的法律。主人的聲音就是上帝的聲音。
現在,印娜已變成了年輕的婦人,她已經不再是日本人的傭人,有一度她在軍營裡作傭人,但是才作了一星期就不告而別,倒不是因為她不想繼續家庭傳統,不,她只是覺得接受非白人的指令是件很不舒服的事。
印娜的眼睛呈現清澈的藍色,這讓她感到無比的欣慰,沒有任何印尼人有像她這樣的眼睛。正因為如此,沒有印尼人有權指使擁有這樣一對眼睛的人。她的鼻樑纖細挺直,而且她長得真的很漂亮,她也很清楚美麗就是一個女人的本錢,她並不懂經濟學,然而她知道自己美麗的價值,而且她決心要用這個本錢來操控她的命運。她有個大計劃,並不是俄羅斯才能有五年計畫,印娜也有一個,她的媽媽,「娃娃」的策略像朵花在她的心中綻放開來。
有一度她的主人雖然是白人,可是卻窮得幾乎跟她一般,所以她就辭職了。那個人曾經作了很多讓她寄以厚望的承諾,但是她也夠精明,她才不要用自己的美貌來交換空洞的承諾。
* * * * * *
終於有一天,要來的還是來了。。。。
那是一間用竹片、茅草編出的房間。從這個房間裡,間歇會傳出輕柔的、走調的歌聲「夭凹維茲因買哈」,屋裡相當陰暗,一張木製的窄床已經佔去了一半的空間,有兩個人就坐在這張窄床上。
「你喜歡在那裡工作嗎,哥哥?」,印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悲傷。
「夭凹維茲因買哈」嘎然而止,然後傳來了回答,「非常喜歡,我覺得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哇,瑪麗小姐已經長大了,她現在進了高中,今天下午有好多男同學過來玩,他們真的玩得好野」。
梭比在說這個事情的時候,整個臉似乎都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我忙死了」,梭比繼續興奮地說,「等那些同學走了之後,才是更過癮的事」。
「你在那邊的生活真的滿好」,印娜的口氣中充滿妒忌。
「等到先生和太太出門去看電影時,瑪麗一定會找我,她要我幫她按摩,我現在已經不需要再跟她討價還價究竟要按什麼地方了」,梭比有點自傲地說。
「對男管家來說,這真是一種福氣,可是我。。。。。」,印娜開始顯得十分喪氣,她那漂亮的藍眼珠似乎也有些欲泣的樣子,美麗的臉孔則顯出憂煩,「我到現在都找不到好的主人家」,她低下頭,用幾乎像是在祈禱的細微聲音說道,「我多麼希望能有個孩子,有個眼睛比我還藍的孩子」。
「那還不是妳自己的錯」,梭比有些生氣地說,「妳這樣挑三揀四,到頭來當然什麼都沒有,看看那貝塔維山羊吧,我是說那種肥羊,不是綿羊,貝塔維山羊連涼鞋的皮都吃,還吃得滋滋作響呢,妳好好想想。我一星期前才開始在那裡工作,我看到瑪麗小姐已經長成了,那個屋子裡有個斜眼的孩子,我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誰的孩子,他們老是把孩子鎖在一間屋子裡,三天之後,先生和太太去看電影,瑪麗小姐叫我到她房裡,妳知道嗎?她要我幫她按摩,我的天哪,全身按摩呢。然後她說,『你有辦法把這個孩子處理掉嗎?』,『當然,小姐』,我就這樣回答她,然後她就讓我作了很多按摩以外的事」。
說著,他又用那輕柔走調的聲音淺淺唱了起來。
印娜則陷入悲傷的思慮。她緊抿著雙唇,一雙哀傷的眼鏡看著窗外。
「這首歌是胡辛教我的,哇啦啦,瑪麗小姐真的很喜歡聽我唱歌,我每次唱的時候,她就會走近來誇道,『多美的聲音啊』,我把那個孩子處理掉之後,瑪麗就誇我更多了,我把孩子以兩百印尼盾的代價賣給了一位水手,賣掉孩子還能拿到錢呢,我用一百印尼盾買了條長褲、襯衫,還從藥販子那裡買了瓶春藥。要結婚,那太容易了,想想媽媽吧,她有能力買了間屋子、兩架收音機、一架留聲機。日本人真是狗仔子,居然用坦克車把媽媽那漂亮的房子撞垮了,居然還說是為了要擴建飛機場,最後連收音機都被沒收了。印娜,我們絕對要比媽媽更有成就」。
印娜嘆了口氣,然後說道,「但是你也不可能和瑪麗小姐結婚啊」。
「誰說的?」,梭比立即嗆回來,「我長得很帥,我也會唱『夭凹維茲因買哈』,而且瑪麗小姐簡直為我的聲音而瘋狂」,梭比說這些話的時候竟然顯出有點兇狠的樣子,不過他馬上就換上了充滿自信的笑臉,「我很快就要學講荷蘭話了,胡辛的荷蘭話說得簡直十全十美」。
印娜還是面容憂戚地望著窗外,「可是我呢。。。。」,她終於開口了,「可是我呢,唉,現在的『先生』跟我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好了,夠啦,別那麼挑剔,聽聽我的話」,梭比語帶鼓勵地說。只是印娜還是沮喪得很。
「昨天我到蒙甸恬區走了一趟,總共去了三家,在第一家遇到位先生,眼睛是褐色的,身上臭得要命」,她又嘆了口氣,「另外兩家,出來的是太太,她們說的都是同樣的話」。
「她們說什麼?」,梭比關心地問道。
「她們說,『我可不需要一個藍眼珠的漂亮女傭』,哥哥,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笨蛋」,梭比似乎有點生氣了,「第一個已經夠好了,妳實在太挑剔,褐色眼睛,那又怎樣?別管那氣味,妳以為妳聞起來就不像爛丁果,什麼態度嘛!妳穿得太花枝招展,那兩個太太當然不要妳,別穿成那個樣子,剛開始時最好穿普通一點,一旦被雇用了,一切就都好辦,等太太出門,妳就好好打扮一下,任誰都會發覺妳很誘人,如果妳不是我的親妹妹。。。。」。
他說著在黃土地板上吐了口痰。
「可是哥哥,現在的這些先生都很窮,只是在外表上顯得好像有錢,不像以前都是大人物」,印娜低聲抱怨。
「妳簡直沒救了」,梭比真的有些惱怒。
「你想想,假如我有了個孩子,就算是眼睛比我還藍,可是如果沒有錢進來,誰會負責呢?那樣我就慘了。你?你已經有小姐了,才不會管我呢,你的運氣真好,如果你可以有個藍眼睛的孩子,那就更好了」。
梭比默默地想了想,過了一會兒說道,「我是應該為自己的妹妹想想。如果我和瑪麗小姐結婚,我希望自己能夠變成荷蘭人,我會直接到總督那裡跟他要輛車,我會和瑪麗開車到提林金,然後裸體躺在沙灘上」。
「但是你的皮膚上都是紅斑還有疥瘡,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梭比咯咯地笑了起來,「不管是誰,只要變成了荷蘭人」,他的聲調充滿了自信,「這些瘡疤和斑痕就會自動不見了,妳什麼時候見過一個身上有疤痕的荷蘭人?只有印尼人身上才有疥癬,就像我們一樣,妳知道嗎?」。
印娜現在懂了。於是她又追問,「但是荷蘭人現在正在打仗,你不怕死嗎?」。
梭比聽著又笑了起來,「妳真的是很笨呢,妳難道不知道荷蘭人自己是不去打仗的嗎?有一大幫印尼士兵會替他們打,這些印尼兵領錢幹嘛?就是要替荷蘭人去死嘛,妳不知道?如果我變成荷蘭人,我就會坐在辦公室裡,然後下命令給我的那些苦力們」。
印娜還是面帶焦慮地嘆了口氣,「哥哥,你一定會變成個大人物」。
梭比沈浸在自己的白日大夢美景中,滿足地微笑起來。可是嫉妒的心理反而讓印娜心情更加沈鬱,她從竹床上走下,從屋子的竹牆縫裡取出一片夾放於內的破鏡子,然後又在哥哥的身邊坐下,仔細端詳鏡子裡自己的臉孔,並且露出滿足的微笑。
突然之間她蹙起眉頭,可是接著又微笑起來。梭比則又開始用輕柔且走調的聲音,一邊淺淺唱歌一邊走到窗前。
印娜自言自語道,「我真的長得很漂亮,如果要比。。。。」。她突然又不說話了,兩眼定定地看著梭比。
「印娜」,梭比說話的時候,眼睛並不看著印娜,「我們不會在這個老鼠窩裡住太久的,我會有自己的房子,妳也會找到一位好『先生』」,說著,他轉臉與印娜面對面,「多留意一點,作妳認為正確的事,這樣就不會失望,只要開始了,妳就獻身於他,然後可以伺機要些小金飾,比較容易收藏,至於衣服嘛,問題不大,不用開口要都會自己來」,他又走回來坐到印娜身邊。
印娜現在充滿了希望,「哥哥,妳幫我找個『先生』,好嗎?」。
「維克托先生就快來這裡了,跟他說話時多留意一些,OK?」。
印娜趕緊瞟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然後她開始檢視自己的牙齒,望了望梭比問道,「幾點鐘?」。
「六點,還有四個小時」。
「他的眼睛怎樣?」,印娜滿是希望,但是也作了最壞的打算。
「妳不是說想找藍眼睛的嘛!」,梭比緩緩地說,但是顯然有些不耐煩。
「哦,我以為也許是黃色的,我不喜歡黃色的眼睛,而且黃眼睛的人身上有氣味」,印娜高興地說。她把雙臂緊緊抱在胸前,雙腿直挺好像抽了筋一樣,然後突然她又問道,「你要去工作了嗎?」。
「現在才兩點,還有半個小時」。
「我們需要在浴室裡準備一些水」。
梭比並未理會她,「等一下我不在家,妳要自己接待他了,有時間先把房間清掃、整理一下」。
他又唱了一陣子的歌,就走了。
印娜再拿起鏡子端詳。她悄悄地自言自語,「看,我的眼睛有多藍?就像潔蒂小姐一樣,梭比的瑪麗小姐也比不上我,為什麼我不是荷蘭人呢?多可惜,但是我的臉孔跟荷蘭人一般漂亮,不是嗎?看,我的鼻子尖挺,皮膚雖然不是很白,但是卻沒有坑坑疤疤,如果太白的話,反而會像純種荷蘭人一樣容易長雀斑」。
她把破鏡子放回竹牆夾層裡,站在窗後凝思。
「我多麼想變成外國人的女人啊,我希望有藍眼睛的孩子,誰知道呢,也許我的孩子會變成荷蘭人,然後我就可以好好享受了,我也可以請個傭人,哦,但是她有可能會偷我的『先生』,還是請個男管家好了,我還可以有車子開,我也要去提林金,但是如果要脫光衣服就羞死了」。
她又陷入沈默。突然之間,印娜的兩眼蓄滿了淚水,她把前額靠在窗台上,「可是我不會說荷蘭話,不會讀也不會寫,如果『先生』要我讀報給他聽,那我該怎麼說?梭比至少還會唱歌,我呢?」,她又不由自主焦慮起來,默默地走回窄床。
梭比回來了。印娜靠著梭比坐在床沿,抽抽噎噎地問道,「你覺得怎樣,哥哥?我沒辦法像你一樣唱歌」。
「妳不是會唱『滴達里,滴達里』嗎?」,梭比隨口應道。印娜重重地嘆了口氣,「但是荷蘭人不會喜歡吧,他們會喜歡嗎?」。
「對了,這我倒忘了,不過其實很簡單」,梭比哄著她說,「女人其實不需要懂什麼東西,如果像妳這麼漂亮,什麼事情都很容易的,維克托長得很好看,他也不需要從妳這邊得到什麼,他有輛車,沒有老婆,有錢得很,在一家貿易公司作事,這都是他自己說的。他先前跟我說,『你可以幫我找個本地老婆兼管家嗎?』,我看機不可失,立即跟他說,『我有個妹妹。。。』」。
「真的啊,哥哥」,那種幸福感好像又回到印娜身上。
「我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妹妹日子難過呢?」,梭比面帶驕傲地說。
印娜高興地說不出話,幾乎無法抵擋自己的無邊想像,「我不需要像梭比一樣知道如何唱歌。維克托先生一定有收音機,也許有六台,啊,如果他同時把六台都打開,那該有多好,那樣就會有一大堆人跑來我的屋子前面羨慕地參觀,我就站在迴廊上,他們都會悄悄地說,『哇,印娜現在真的是荷蘭人了』,他們會嫉妒死了,絕對是的,但這是他們自己的錯,誰教他們的皮膚那麼黑,鼻子又那麼扁,我的皮膚沒那麼黑,其實是白的,我的鼻子比他們有水準得多」,想到這裡,印娜快樂地笑了起來。
「所以這樣我們就平等了,你有一輛車,我也會有」。
「但是我不要在提林金那邊脫光衣服,羞死人了」。
「笨蛋」,梭比嘲笑印娜的無知,「我們變成荷蘭人以後,就不能也不需要害羞了,我們要大膽裸體、大膽喝酒、大膽地對人吼道『混蛋』。而且我們說話時要像這樣,『說倒底,那些日本人都是禽獸,都是私生子』,我家主人都是這樣說話的,我在旁邊觀察他作的每一件事,然後全都記下來,要變成荷蘭人其實也很容易,如果像我這樣聰明,只要仔細看、認真模仿,大概一個星期就可以變成荷蘭人了」。
梭比停下來,靜靜地注視著印娜。印娜呢,早已經聽得發呆了。
「但是『太太』和『先生』還是不一樣的,對嗎?哥哥」,印娜急切地問道。
「當然不一樣,如果是『太太』那樣作。。。。。」梭比開始解釋,剎那間,他像想到什麼似的停下來,「啊」,梭比幾乎耳語地說,「妳還不會騎腳踏車呢」。但是他立刻又回復快樂地說,「不過維克托先生有輛車。妳如果成為『太太』,那就不能說『混蛋』,不過只要知道怎麼扭開收音機就夠了,而且妳已經會了,妳也很會縫紉,妳已經夠資格變成『太太』了,還有,妳長得----哇啦啦!」。
印娜滿足地笑了。遠處的辦公室鐘聲響起,表示關門的時間快到了,梭比一躍而起,他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看著她的妹妹再度提出忠告,「跟『先生』說話時要留意一點」。
「好的,哥哥」。
接著印娜也一躍而起走到牆邊,把那片破鏡子再度拿出來仔細端詳自己的臉,還對著鏡子輕聲地說,「妳真的是很漂亮」,然後她把臉頰貼著鏡子,又再舉起鏡子看看自己。她跟自己說,「從現在開始,妳隨時都會變成荷蘭人了,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是雅加達人,也不是印尼人,媽媽一直是這樣跟我說的。事實上,在日本人統治的時代裡,媽媽也說我和梭比至少也像日本人一樣受到尊敬,現在要變成荷蘭人,多好」。
只不過一瞬間,她的臉孔又出現煩憂的表情。她嘆息道,「我實在不懂為什麼荷蘭人現在變得這麼窮」,但是她的煩惱很快又消失了,甚至聲音都高昂起來,「梭比比我懂得多,這世界上沒有所謂的荷蘭窮人,就算是有,也是他們跟印尼人有太多關係的緣故」。再一次,印娜又覺得相當滿足了。
她把鏡子塞回牆壁裡,站在房裡四下打量,還有四個小時呢,等一下再清理吧。
* * * * *
「這是梭比的家嗎?」
印娜幾乎彈跳起來去應門。她的臉色略顯蒼白,維克托站在她面前,當她回答說「是的,先生」時,聲音都不住地顫抖。
當「先生」進到屋內同時坐上窄床時,印娜一時不知所措,她唯一想到可作的就是低著頭坐在地上。
「妳是他的妹妹嗎?」,這位白皮膚的「先生」問道。他取出一條手帕擦乾前額滲出的汗珠。
「是的,先生」,印娜感到愈來愈緊張。
「別坐在地上,來,過來坐在我旁邊」,印娜不敢動。「先生」於是走近她,輕輕地把她拉起來,扶她坐在床上。
印娜並沒有抗拒----
然後。。。。。。。
實際上,男人跟女人之間的秘密其實並非什麼秘密。女人的高傲和自以為重要在某些情況下會展翅高飛,但是也會頗自覺地臣服於某位特殊的男人,千百年以來一成不變,也無分世界什麼地方、什麼國籍甚或是哪一種生物。
生命,是件多麼單純的事啊,單純到餓了就吃,吃了就飽,飽了就拉,而在吃、拉之間,這就是人類的生命,每個新生命其實都在飢餓和排泄之間移動,其他的生命也都跟著這樣週而復始,直至整個世界步向地獄。
而且,沒有一個人覺得單調、乏味,如果他這樣覺得,他就會殺了自己。
----武吉度力監獄 1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