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人聽說我騎摩托車,再抬眼打量我的「德行」之後都會問,「你是騎哈雷吧?」。足見美國人行銷功夫確實一流,就好像走到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會無可遁逃碰到可口可樂廣告。
不過台灣曾經很自豪到處都有台商,可是我就曾經在一個台商都沒有的國家--非洲查德--喝過可口可樂。
摩托車也同樣,提起來就是哈雷,好像就沒別的車了。
偏偏我從來沒喜歡過哈雷。於我而言,哈雷是一種過度的招搖,如果少了黑皮衣、黑皮褲、黑頭巾,我會懷疑,哈雷還會是哈雷嗎?這當然很主觀,哈雷迷恐怕會有意見,但是我確實如此認為。

老頭與車
史特吉斯的哈雷盛會
一九九四年,我在美國南達科達州見識過哈雷盛會。
那邊有個地方叫作史特吉斯(Sturgis),平時的人口夯不啷當三、四千人,可是每年八月十二日前後的那兩個星期,史特吉斯及周邊幾個小鎮的人口會膨脹成二十萬人左右,全是來自全美及世界各地黑皮衣、黑皮褲、黑頭巾的哈雷騎士,由於旅館房間當然不夠,他們就在公路邊、野地裡紮營造飯,那真是滿山遍野、炊煙四起,壯觀得很。
這麼多人聚在方圓十幾二十公里的範圍,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節目在進行,搖滾音樂會、飆車、刺青比賽乃至於幾乎等於沒穿衣服的「哈雷小姐」選美,不一而足,保證絕無冷場。
但是對所有參加盛會者而言,有個節目卻是絕對而且必須至少要參加一次,那就是「騎車進史特吉斯市區」。每天從天還未亮開始,哈雷特有的引擎「動。動。動。動」聲就開始出現在史特吉斯的緬街(Main Street),進城的騎士一定會從緬街的兩端進入,時速二十公里「動、動、動、動」緩緩進城,為什麼要緩緩進城?因為要讓聚在路兩旁的人看仔細自己的「坐騎」。

史特吉斯哈雷盛會
這是一場哈雷爭奇鬥豔選美大會。
那真是很奇特的畫面。看得出來經過努力打扮的每位騎士都面容嚴肅、目不斜視,可是每一位又很明顯地都在偷偷估量別人對他胯下「坐騎」的評價。
不到中午,整條緬街上都已停滿了車,不過卻留有車道,後來者即使找不到停車位,也依然可以「動、動、動、動」魚貫繞場一周,裝作不在意地接受別人注目,更有不少人一繞再繞卻「老是」找不到停車位。
我想,這就是為什麼自己偏好沈穩、內斂,頗有「紳士」況味的寶馬(BMW)機車的最大原因。對我來說,騎車的「基本盤」就是「騎」而不是「秀」。不過這是變成「老頭」以後的事,年輕的我,嘿,嘿,嘿,也是頗愛「現」的啦。
我和機車結緣甚早,早在一九七三年間,當絕大多數大學生還是乘坐公車上學的時期,我就拼死拼活地擁有了輛「光陽本田一百」,為了標新立異及耍帥,排氣管裡的滅音器當然用「可以增加馬力」的理由說服自己而拆除,還把所有可供辨識為日本車的標誌拔掉,再用手搖噴漆罐,花了一下午時間,硬是把輛新車噴成誰也看不出來是什麼廠牌的暗紫紅色。
騎車像個小偷
我還記得那時把後視鏡從正常的位置移到把手下方,自己覺得「酷」得很,然而那樣的後視鏡哪裡看得到後面,所以經常必須左右轉頭察看後方或側方來車。有位朋友有次坐在后座,大概是忍了很久才終於開口,「你騎車怎麼跟小偷一樣鬼頭鬼腦?」。
什麼鬼頭鬼腦?為了「酷」,我等是「生命皆可拋」的。這,當然就是那種要「騎給別人看」的「哈雷心理」在作祟。等到現在變老以後才覺得當年真的很好笑,有誰在看你?無非是自己的「自戀」想像而已,好在「自我感覺良好」終究也不算壞事吧。

哈雷騎士爭奇鬥豔
在那個嬉皮狂飆的年代,我跟那輛取名為「拿破輪」的機車跑過很多地方。在「台一號」國道上狂奔的貨卡車陣中穿進穿出,拼命飆給暗處殺出的公路警察追;在橫貫公路泰山隧道附近失控差點摔進深谷,後來讀報才知泰山隧道口的那灘濕滑青苔正是有名的「騎士殺手」,有不少都喪生在該處山谷中;在屏東大橋上親眼見到兩分鐘前才從我後面飛速超過的三輛機車少年,已無生命跡象地摔在河床裡;有次趕著上山上課,在陽明山仰德大道的大轉彎失速摔倒,車子在路面上高速滑磨所併出的四射火花,至今猶歷歷在目。
也還記得為了「養車」,跑到竹圍一家玻璃瓶工廠打工,打到女友都因之而分手也無悔。後來又到長安東路一家文具行作濾水器送貨員(奇怪,為什麼是文具行?)。後來由於實在無時間上課,竟然可以為了摩托車去跟系主任談判「不上課,只考試」。
那段時間,可以回憶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後來,跟摩托車分道揚鑣了好長一段時間。住到美國以後,摩托車基本上不是交通工具而是屬於「運動器材」之類的奢侈品,買起來比汽車還貴,尤其是哈雷,林林總總的配件,加起來還要超過一般的車價。然而哈雷車如果不加打扮,還能叫「哈雷」嗎?
後來終於忍不住。大約是一九九六年吧,又在紐約市節衣縮食買了輛不用打扮的二手寶馬機車,七百五十 CC,雖然很陽春,儀表板左下卻設有內置的錄音帶播放裝置,車把上也有加熱設備。真是新奇。
那時伍佰還沒像現在這樣出名,仍然名叫吳俊霖,可是我已經很喜歡他的歌,經常在騎車時聽「少年ㄟ,安啦」。那捲錄音帶上的作曲者寫著「林強等(Lim Giong And Others)」,少年吳俊霖就沒沒無聞地埋藏在這個「等(And Others)」裡頭等著爆發。當時已經四十出頭的我跟「少年ㄟ,安啦」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作伙」飆在風裡,確實相當快意。
終於爽到一次
只是紐約市的交通狀態並不適合騎車,夏天太熱,冬天下大雪,騎的機會真的不多,唯一爽到的是有次騎車到亞特蘭大為「中國時報」奧運採訪團作後勤支援,回程的時候帶著頂帳篷,一路騎車、露營回到紐約,竟然成為我在美國長達十九年的生活裡,少數時常回想起的一段。

魂縈夢繫的「紐約--亞特蘭大」之旅
一九九八年派駐東南亞,又買了輛一千CC的二手「新歡」,倒不是因為狠心拋棄「舊愛」,而是由於新加坡規定不准進口三年車齡以上的舊車,所以那輛「舊愛」至今仍在紐約等待我的「援救」。可惜泰國也不許進口。
東南亞的氣候太熱,也不太適合騎車,尤其都市裡加上塞車問題更是如此。也正因此,兩年前搬家時從新加坡一路騎到曼谷的那次,就成為可與「亞特蘭大-紐約之旅」匹敵的經驗。
馬來西亞的南北大道就如同任何世界各地的高速公路一樣,風景無甚可觀之處,所以那次刻意從馬國東岸的公路北上,騎經東海岸的丁加奴州、吉打州等處,真是心曠神怡,那些回教的「深綠」(回教徒偏愛綠色)地段,顯然是因為較為窮困的關係,車輛明顯稀少,路雖不寬卻略有起伏,騎起來很怡然自得,頗有「逍遙騎士(Easy Rider)」的感覺,再加上正是榴槤飄香的季節,全罩式安全帽裡罩住一路的榴槤香,直到兩年多後的今天都還能很準確地回味。
最讓騎士感到有人情味的就是,我去過這麼多地方,就只有在前述的兩個州境內,公路上劃有摩托車專用道。
抵達曼谷後住定。白天熱得發昏,塞車情況更是舉世聞名,騎車簡直是折磨,因此我已轉型為「夜間騎士(Midnight Rider)」。
英文「曼谷郵報」上有個每週一次的專欄,欄名叫作「Thailand On two Wheels(兩輪遊泰國)」,作者就是騎著輛摩托車全泰國趴趴走,然後記下沿路見聞。
我羨慕極了,能這樣以騎車維生,竟然好像變成了渴望又難以實現的夢想。而且歲月終究不會饒人,我還能騎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