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每當夜幕低垂時就如此。她的思緒又飛回科馬約蘭,那個對她有無比吸引力的地方。再一次吧,她多麼渴望在夢中與丈夫薩雷相會,還有她的妹妹洽緹雅,還有媽媽,這些從小她就熟悉的人,一直在她的心中。
可是,現在她和科馬約蘭以及這些親愛的人之間已經沒有聯繫了,那座曾經存在的橋樑早已被摧毀,被她自己的恐懼所摧毀。她現在完全困陷在佛龍柏公園裡,而且還不得不困陷其中。
最初的時候,她和其他的人佔用了公園裡對著總統府的那塊地,但是後來沿街架設了路燈,光亮突然擊潰了隱暗,於是這些路燈就迫使她和其他人只得往右退到公園更深密處,大概不超過兩百五十公尺吧。她很確定現在的地點距離總統府圍籬應該不到兩百五十公尺。
偶而,總是會有謠言出現,說是警察可能會來掃蕩、驅趕。每當這種時候,佛龍柏公園就會出現短暫的安寧,因為她和其他人在那段時間裡不得不轉移別處,直到謠言退去,她們才又都不約而同地回到熟悉的老地盤。
現在的此刻,城市的擾攘已然褪去,突然覺得疲累的她,在公園裡的水泥長椅上解脫似的躺下。在這樣的時辰裡,她竟無從閃躲自己的記憶:科馬約蘭!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它。她不斷地敲醒自己。
所以,她乾脆開始想明天的事。
對於她而言,總統府前面的這座公園就如同阿拉伯半島之於回教徒,或者巴勒斯坦之於基督徒,如果阿拉伯半島或者巴勒斯坦被移除,這個世界恐怕就要天翻地覆。
然而她腳下的這個地盤如果被移除,除了她和跟她一樣的其他那些人之外,恐怕不會有任何人感到一絲絲難過。而且即使向當局抗議也是枉然,因為她並不是這個城市的合法居民,就官方來說,她不但還沒出生而且也從未涉足雅加達。
她和其他那些人只是在暗夜中既疲軟又無力的陰影罷了。如果巴黎可以在它的歡唱中謳歌,「我的愛戀只懼怕白日的光芒」。那麼,雅加達為它夜晚故事所作的哀詞便應該是,「唉,閃爍的燈光阻斷了我的生計」。
她輕輕嘆了口氣。她,阿密娜。她的靈魂早已消磨殆盡,是啊,她的靈魂,如果可以假設還剩下一丁點留在她的身軀裡。身體早已疲累不堪,她目光呆滯地脫下身上、工作時才穿的、較好的衣裳,換上通常在晚上休息時穿的、最糟的衣服,然後在石椅上緩緩躺下。真冷啊,不過她早已經習慣了。
她躺在那裡,不時抬頭看看。總統府圍籬邊的路燈光照刺眼,她的四周卻寂靜黑暗,夜涼如水讓她倍感孤單,那些慣常來打攪她的男人現在都已不見蹤影,他們已經回家或者是回到妻子身邊了。
不過她已經有了十二塊半盧比,這是五個男人需索她那溫暖肉體的結果。充滿荷爾蒙的男人老是像野狗一樣亂竄,尋找解放,而她雖然已經瘦得跟竹竿一樣,卻仍然像塊貧瘠的田地承受著雨水,或者說那些像雨水般的荷爾蒙。
狄曼還沒有來。她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哪裡。狄曼是市政府的垃圾工,就是他把她帶到雅加達來尋找新生活。夜幕一旦落下而她也躺在石椅上之後,狄曼通常都會跑來睡在她身邊。是啊,睡在她的身邊,或者更準確一點地說,在從她的身上頹然滑下來之後。她從來不敢拒絕他,事實上,有狄曼在身旁,她倒覺得歲月靜好,那些記憶也不再來擾亂她。
躺了一會兒,她開始計畫明天要作的事---去丹納阿般市場買粒生鳳梨。
過去,她只買熟鳳梨作為避孕的土方,但是現在她的子宮已經沒用了,有次某種可怕的疾病上身,自後她就變成一片不毛之地,再也不能生育。她現在只需要生鳳梨,這麼長段時間以來,每當前次那種病痛來襲,她就靠生鳳梨來對付。
最後,她終於睡著了。她的臉龐向上直直對著天堂的方向,路邊的街燈、市政廳迴廊上的燈光、延平餐廳的霓虹燈、總統府圍籬上的裝飾燈泡,還有滿天的星星。
在她還是孩子的時候,總是滿心幻想房間裡可以有電燈,但是這個願望始終未能實現,直到現在都無法實現,而現在的她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來自人造的光線。
她在暗夜中茫茫醒來,一股寒意從足踝襲上,愈爬愈高,先是大腿兩側,然後再往上,最後幾乎上到腹部。即使是在夢境之中,她都知道狄曼已經到了,就算是還在夢中,她也知道是什麼來了,那沈重的、熱燙的肉團壓著她的整個身體,但是她毫無感覺,安安靜靜地一動不動,雙眼緊閉、身軀僵硬。她是如此的疲倦,所有的能量都已耗盡,只有付錢的男人,才能讓她搖動身軀,其實最多也就是兩塊五盧比,如果對方多給,不管多少,那都是額外的慷慨。
常常,她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狄曼的身軀從她身上翻滾下來,然後頹然重重落在她身旁的聲音,間或還伴隨著聲嘆息、喘氣。隨後暗夜就包圍上來,所有的感覺都消失無蹤。
路上交通的嘈雜聲根本吵不醒她,她的軀體似乎永遠得不到足夠的休息,她的嘴還是張著的,眼皮有如千斤重,一條已經乾掉的口涎兀自留在臉頰,頭髮凌亂不堪,就算是睡得這麼熟,她的呼吸卻很急促,好像充滿了痛苦。
一直到烈日已經開始烤炙她的皮膚,才能逼她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狄曼已經不在身旁,他去上工了。她疲倦萬分地揉揉眼睛,就在此刻,她的整個存在似乎像一幅自己的畫像突然呈現,一幅畫像呈現出她此生的全貌,從無到有到現在疲憊不堪躺在佛龍柏公園裡這座水泥條椅上,一幅畫像顯現出從現在起將降臨到她身上的所有事,直到她又回復不存在。
雙手抱著昨晚出賣肉體後所換下的衣服,她橫過馬路然後再往下走到卡里貝沙運河去洗澡,一路上她與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臉孔擦肩而過,她已經無法在人群中分辨出曾經享用過她的身體的那許多個人,他們也認不出她。誰管呢?她根本不需要他們,她要的只是他們的錢。
他們?當然也不需要她。他們要的只是她的軀體,而且還只是在特定的時刻才需要,不是所有的時候。
運河的水雖然因污濁而呈現黃色,但是卻總能讓她的身體覺得煥然一新,讓她覺得力量又重新悄悄爬回,爬進每一吋神經跟肌肉裡。她拿出梳子梳直頭髮。
就在坐在河邊休息的當兒,她注意到遠方鐵路平交道處,在成群熙熙攘攘人當中的一個身影,一個她那樣熟悉的身影,一個長時間以來一直出現在她腦際的身影。恰緹雅!
她還記得現在穿在對方身上的那件衣服,原本是她的但後來送給恰緹雅的那件衣服,那件漂亮的衣服現在已經失去了原來的顏色。
她悄悄地又滑進河裡,企圖盡其可能不要引人注意。為什麼害怕?為什麼害怕!她對她自己說。她是我的妹妹啊,我自己的妹妹啊!就像以前一模一樣的小妹。
很快地,她爬回運河邊把衣服穿上,然後再爬上河岸在有成排樹的路邊準備攔擋恰緹雅。她的眼前有間收音機修理店,店中播放著震耳的音樂。這不是她的世界!她沒有時間享受跳舞的音樂。繁忙的交通在她面前呼嘯穿梭,這不是她的世界!政府官員穿著齊整的衣服魚貫進入辦公樓,這不是她的世界!只有恰緹雅是她的世界的一部份。
恰緹雅現在已經長成了。她的乳房豐漲起來,是的,恰緹雅身上的光影使得她的乳房更加凸顯,恰緹雅長成了,她的乳房真的豐滿了。阿密娜突然覺得一陣悲傷湧上來,她自己的皮膚已經鬆垮得再也包不住軀體,她再也無法回到自己過去所熟悉的世界,就好像是自己的鄉下—科馬約蘭—已經飛去了天堂,而她曾經心所歸屬的家,也飛去了天堂。
她凝神注視著那愈走愈近、她的妹妹的身體。我也曾經有過那樣的身體呢,而且更漂亮、更美麗、更優雅,有更多的男人渴望我。我比她會作更多的事,多太多了,啊,恰緹雅不會煮菜,我卻是最好的廚子。但是有什麼用呢?這就是現在的我,她還可以有選擇,我已經選過了,卻是個錯誤的選擇。
阿密娜和恰緹雅之間的距離愈縮愈短,她的心跳開始加速,超乎尋常的快。多少次她曾經告訴自己,不要去聽任何來自科馬約蘭的消息!它只會讓妳心碎。可是現在這些告誡已經被過去的記憶衝撞得碎落一地,那是對已經飛向天堂家鄉科馬約蘭以及家人的記憶。她曾經希望她的生活能轉趨順利,可是現在卻已經完全扭曲變形,她希望還能夠再次將之扭轉過來。
「緹雅!」,她向著女孩大聲喊叫。
這個被她叫住的女孩,這個穿著她當年褪色衣服的女孩,注意到她了。可是恰緹雅卻認不出她來,她再也認不出這位多年來一點一點破碎掉的姊姊,被夜風燒盡,被記憶燒盡,被自己心境摧毀的姊姊。她的臉孔蠟黃消瘦,她的背部平板僵直,她的兩眼因白內障而朦朧,她的皮膚看起來好像長滿黴斑。有一度,恰緹雅甚至想轉身逃走。
「恰緹雅!妳不認得我了嗎?」,她自己的聲音中都透露出些許懷疑。
恰緹雅定睛想了想,突然顯得很吃驚,然後是恐懼、厭惡及失望,幾種情緒同時出現在眼眸裡。
「密娜!阿密娜!真是妳嗎?姊姊?」,起初愉悅的聲音突然轉變為帶著酸楚的恨意。她的眼神迅速地從阿密娜的頭髮轉移至骯髒、襤褸的衣服上。現在,她的眼神裡透露出明顯的不信任,「我們很久沒有聽到妳的消息了」,然後她突然用很殘酷的聲音厲聲問道,「妳在乞討度日嗎?密娜?」。
「我?」。
這麼一段時間以來,阿密娜從來無法確定究竟是當乞丐好?還是像這麼多個月以來一樣,變成暗夜中的影魅比較好?
突然。
「妳是來雅加達度假嗎?緹雅」。
「來買東西,密娜」,她說,帶著能夠炫耀式的驕傲,「買衣服,一件紅色的絲質衣服,兩條蠟染裙子還有口紅」。
「所以,妳是要結婚了嗎?」,她的聲音似乎飄在空中,但是又急於著陸。
「對,我要結婚了,密娜,還有兩個星期」,她近乎得勝似地宣告。
「妳的生活一定會幸福的」,密娜帶著伴隨嫉妒的悲傷說道。
「至少會比以前好些,一直到現在我才真正覺得幸福,買紅色絲衣、裙子還有口紅,姊姊,是用薩雷給我的錢」。
「薩雷?為什麼他不也給我?我?她的妻子?」。
「那是妳自己的錯,誰叫妳要跑掉?」,緹雅的語氣中有顯然的評斷。
阿密娜嘆了口氣。但是沒有人類的耳朵可以聽到她的嘆氣聲,包括她自己的也不成。
她的聲調已經近乎哀鳴,好像要祈求同情,「誰可以忍受,緹雅,告訴我誰能忍受?我告訴薩雷不要賣房子和我們的農場,那些是我們賴以維生的東西,可是他卻說,密娜,如果我們不要自找麻煩,就必須把我們擁有的東西交給政府。所以他把房子和地都賣了,三千盧比!從那以後我們就不能再釀米酒、不能再製糖,也不能再賣羅惹(一種食品),因為我們無法栽種樹薯跟辣椒,我們也沒法再買農場,因為沒人要賣」。
「我要去中央市場了」,緹雅口氣堅定地說。
阿密娜感到一陣尖銳的痛楚,但是她還想再努力獲得一點同情。
「等等,再等一下就好」。
現在緹雅的眼中開始閃出害怕,但是她並沒有堅持,因此阿密娜繼續說她的故事。
「所以,什麼收成都沒有,緹雅,薩雷又無法住在別人家,我也沒辦法。曾經擁有過自己的住家,又有誰能忍受住在別人家裡呢?薩雷後來開始每天賭博,錢很快就沒了,債務愈積愈多,我自己沒有任何資本,薩雷也沒有,所以我就和狄曼到雅加達來碰機會」。
「那都是妳自己的錯,誰教妳要跑掉?」。
「緹雅,薩雷還賭博嗎?」,她顯然想逃避對方的質問。
「他現在賣烤肉串,我幫忙作調味醬」,緹雅說。
「這樣啊,那麼,妳是要嫁給他?」。
恰緹雅低下頭不語,阿密娜也一樣。有些路人經過時,會停一下聽她們在說什麼?然後又繼續他們的步伐。這兩個女人都對她們自己的現實及真實感到害怕。
終於。
「如果是那樣的話,妳是要嫁給他?」,阿密娜怯怯地重複她的問題。
「那是妳自己的錯,誰教妳自己要跑掉?」,緹雅也重複再說。
「狄曼現在是市政府的收垃圾工,我們的家就在公園中間的那顆大樹下」,她的眼光轉向佛龍柏公園。
她的哀鳴沒有激起緹雅心中一絲絲同情。她完全無法對阿密娜的生活產生任何聯想,阿密娜現在對她而言,什麼都不是。
「下雨的時候,我們就會濕透」,阿密娜繼續說。
恰緹雅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她的唯一想法就是趕緊離開阿密娜,愈快愈好,盡快趕去中央市場,去買紅色絲衣、裙子和口紅。
「有時我會感到寒涼,也有的時候生病發燒,狄曼在工作,我不知道他的工作地點,我也不認識任何可以找到他的人,所以我只得一個人在樹下對付」,她的聲音透露出想打動對方的渴望。
「妳不想回科馬約蘭麼?」,恰緹雅試探地問道。
現在,通往阿密娜心底願望的秘密大門豁然開了。她趕緊說,「當然,我當然想」。
恰緹雅急促又猛烈地吸了口氣,直衝入她的胸腔。
感覺到恰緹雅逐漸失卻耐心,阿密娜焦急地又再試探。
「 但是誰會接納我們呢?我們的土地現在已經屬於政府,我離開的時候,那邊已經開始建一所學校。現在,妳又要嫁給薩雷,他也希望娶妳為妻」。
「這都是妳自己的錯」,緹雅說。
「媽媽生我的氣嗎?緹雅」。
「她詛咒妳」。
「詛咒我」,阿密娜默默在心中反覆唸這幾個字。
「她詛咒妳,希望妳死掉,蒼蠅蓋滿妳的屍體」。
兩滴晶瑩的淚珠出現在阿密娜的眼角。
「如果妳膽敢回去,她會用擣米樁打妳」。
阿密娜記得那個擣米樁,當她還是薩雷的妻子時,她經常用來樁擣玉米,直到整個樁頭都變成黃色,然後再熬玉米粥擺到街邊賣。阿密娜想,如果真的被人用擣米樁痛擊,我的腦袋一定會被敲碎。想到這裡,又有兩滴眼淚聚現在她的眼角,然後流出、落在她那襤褸的衣衫上。她的胸臆之間感到空虛又空洞,急切希望能有什麼東西充滿,但是不必寄望緹雅再說什麼了,她知道現在已經無路可回,科馬約蘭似乎比她長久聽聞的天堂還要像個遙遠神話。然後不知是什麼,使得她必須勉力抓著路邊的一株小樹,她的眼神流轉到下方卡里貝沙運河。緹雅終於失去耐性,她走了。
「我不會向妳要錢,緹雅」,她急切地說。
緹雅繼續往前走。
「妳可以擁有薩雷,緹雅,我不會從妳手中搶走他」。
緹雅還是繼續往前走。有一陣,阿密娜甚至想伸出手去拉住妹妹,但是她的口中沒有能夠再併出一句話,況且,她實際上也沒有力氣去拉住她,緹雅愈走愈遠,阿密娜只能用她的想望、她的眼神、她的羨慕、以及除了身體之外僅餘的什麼來追隨著緹雅的身影。
恰緹雅現在已經走得無蹤無影了。消失在列車那一串門的後面。阿密娜幾乎想嘶聲叫回她的妹妹,但是她甚至連那樣作的力氣都沒有。
慢慢地,她走回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給她棲身之所的地方—佛龍柏公園,距離總統府圍牆不足兩百五十公尺的地方。她重重地跌坐在公園石椅上,開始孤單地、肩膀一聳一聳、嗚嗚地啜泣起來。
她毫不在意肆意炙烤她頭髮、皮膚的炎炎烈日。她的胸口極度空虛,更加渴望有什麼東西可以充滿它。她想起薩雷,她的丈夫,那屬於她的薩雷,薩雷還是她的丈夫,曾經一度走失的薩雷,當他找到回頭的正途時,卻不是來找她而是找她那至今還是處女的妹妹。
她想得愈多,就愈覺得薩雷現在已是個陌生人,一個她不應該再認識的男人。而她那位要用擣米樁打她的母親,也都變成陌生人了,他們確實存在,但是已經不再存在於她的想望裡。

今天,她不要去丹納阿般市場買生鳳梨了。她的想法、她的悔恨、她的思慮都讓她感覺如此疲憊。公園四周嘈雜繁忙的交通依然如故,她也對丹納阿般市場裡的麵條失去了食慾,電車來來去去了好幾趟,她竟沒有乘坐的念頭。終於,進午時分,狄曼下工了。
然後。
「為什麼妳的眼睛紅紅的?密娜」。
現在,她終於瞭解到狄曼確實無法使她免於胸中如火般炙熱的空虛及恐懼,也沒有任何其他的人或事能夠保護她,她腳下的綠草向外展延出去,東一小塊、西一小塊光禿的地面,天空湛藍,不時有陣風徐徐吹過。但是她周圍所有的東西,包括她自己,都空空的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填補,如同兩顆石頭碰撞在一起。
「妳在哭嗎?密娜,妳後悔了嗎?我知道我對不起妳,但是是妳自己要跟我來的,我們兩個都有錯」。
這個男人的聲音毫無意義,無意義地讓她生氣。其實自從她離開家庭,跟著這位坐在身邊的男人開始流浪之後,這個無意義的空虛就一直不自覺地跟隨著她,而她是直到狄曼開始對他失去熱情之後才覺查到。
於是,她再次企圖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任何有關科馬約蘭的消息。但是她多麼希望知道,她渴望聽聞有關至今仍然深愛、曾經擁有過的那個庭院的消息,薩雷的消息,她母親的消息,以及他們曾經歡聚一起,那座屋子所散發出來的氣氛。然而現在,這一切都已經像是天堂那般遙遠。
她躺在樹下的青草地上,將她的身體肆意開展。再一次,她又變成了所有有關她真實存在的一幅畫像。
這個城市的交通一直不停地運行、運行、運行。很快地,夜晚就要來臨,男人們又會成群結隊地來到佛龍柏公園,找尋像她這樣的女人,需索她溫熱的身體。在外間的世界裡,他們拒絕認知她,但是在黑暗的世界裡,他們卻來搜尋她。
阿密娜渴望回到科馬約蘭,可是她不敢,她害怕薩雷、害怕擣米樁、害怕她母親的詛咒,也害怕她母親本人。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這段生活將會在何時結束或改變,就算僅是想像,她都無能作到。
*********
幾天之後,在一個烏雲蔽空的暗夜,他聽到狄曼在耳邊輕語。
「我才遇到薩雷,他說很快將在郊區新開一家餐廳,他說她的妻子已經懷孕了」。
阿密娜奮力大睜雙眼,企圖趕走睡意,她胸臆之內的那股空虛感,讓她的精神耗弱殆盡。
「如果你沒有帶我來這邊…….」。
「妳無法回到從前了,密娜」。
而現在,突然之間阿密娜想要一個孩子。她嘆口氣說,「如果我有個孩子,有多好啊」。
「密娜,明天我就要升任工頭了」。
阿密娜的眼睛閃亮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下,閃光又黯淡下去。
「妳難道不高興嗎?」
「如果你變成工頭…..」。
「我們可以租間小屋子,像其他人一樣過日子」,狄曼有些急切地說,「也許我們甚至可以有個孩子」。
「如果你成為工頭而且有間小屋子,你應該找個好女人結婚」。
阿密娜的話語似乎給了狄曼一些啟發,於是他就不再繼續提他的承諾。兩個人又陷入了沈默,一輛救火車鐺鐺的警鐘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不一會兒,救火車伴隨著警鐘聲又沒入暗夜之中。
像她這樣的妓女,是被人當作邪惡的化身,她已經沒有機會再變為正當了,如果是男人去找妓女,沒有人會提出異議,他還是自由自在,他甚至還可以公開侃侃而談。阿密娜向著比狄曼還沈默的黑夜,靜靜地吐出這些話語。
這兩位無家可歸的人啊,他們沒有像照顧富人一樣那麼慷慨的神來照顧他們,他們沒有國家也沒有國籍,兩個人互相擁抱著睡在一起抵擋夜涼,抵擋折磨他們的思緒,以及即將於次日再度來臨的焦慮。
此刻,風正殘酷地吹著,夜空上,閃電嚇人地劃過天際。但對他們而言,打雷、閃電早已司空見慣,甚至不足以把他們驚醒,只有當雨愈下愈大,他們才跳起來跑向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在那裡,他們倒在像他們一樣的男男女女之間繼續睡,厚厚的灰塵從破玻璃窗被風吹進來,而從破窗望出去,則是總統府圍籬上裝飾用的兩盞燈。
這一夜過後,狄曼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啊,阿密娜其實一直知道她和狄曼的關係最後會變成什麼樣。狄曼最後的話語不就是空空洞洞而輕飄飄的毫無重量嗎?完全不是心甘情願、出自內心的表達。
如今,她是完完全全孤孤單單四處遊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