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鶴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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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的文章有種特別的味道,好像幾個男人湊在一起時,才會說的那種言語;乍聽只是閒扯淡,再聽卻透著骨子裡的心聲,帶點世故老辣,又有種頑皮慧黠。他很少正經八百,也懶得慷慨激昂,縱有驚滔駭浪,也不過輕描淡寫,讓人不禁想像,他是否習慣吞雲吐霧,喜歡半瞇著眼、朦朧地去瞧這世界?----夏瑞紅(中國時報『浮世繪』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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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文章有種特別的味道,好像幾個男人湊在一起時,才會說的那種言語;乍聽只是閒扯淡,再聽卻透著骨子裡的心聲,帶點世故老辣,又有種頑皮慧黠。他很少正經八百,也懶得慷慨激昂,縱有驚滔駭浪,也不過輕描淡寫,讓人不禁想像,他是否習慣吞雲吐霧,喜歡半瞇著眼、朦朧地去瞧這世界? ──夏瑞紅(中國時報『浮世繪』主編) http://blog.chinatimes.com/lonecrane/archive/2006/08/19/9176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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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加達故事---來自卡馬約蘭的消息

2006-05-02 16:16迴響:0點閱:6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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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帕拉莫迪亞的信

 

        終於完成了。

        在聽到你的死訊的第三天,終於完成了翻譯「來自科馬約蘭的消息」。

        這是我在去年九月採訪過你之後一直想作的事,而沒有完成的原因是我辜負了對你的承諾。雖然我相信你完全不在意。

        當時的你已經十分衰弱,進出必須靠著女兒攙扶,採訪的時候,我必須靠在你耳邊大聲說話,而你側著臉專注頃聽的眼神是多麼的讓人感動。

        你那時已經八十歲,多年的牢獄生活,永遠不曾放下的菸,都在你的健康留下了印記,讓我知道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而我是多麼想把你的作品推介給華文讀者。你笑著說,可能已經有華文版了,因為你的作品被翻譯成三十多種文字,其實很多都沒經過你同意,當然也得不到版稅。

       我說我代表了台灣最受人尊重的媒體,如果要翻譯你的作品,是要正式簽約的,版稅當也按照規矩來處理。你笑著指指女兒說,「跟她簽吧」。

       我知道雖然沒有任何書面的東西,但這就是承諾,是你會履行的承諾。

       然後我回到曼谷,坐在書桌前發現自己不知該如何下手。

       二十多年來我一直駐外,對台灣一點都不熟悉,對於你的承諾,憑的僅是一股熱情,真正要實行,該怎麼作呢?

       我把對你作的訪問稿,以及我簡單的、想推介你的作品想法,發出電郵給我所有在台灣、我認為可能幫得上忙的朋友。

       同時我開始著手翻譯「雅加達故事」一書中「來自卡馬約蘭的消息」,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篇,在從雅加達飛回曼谷的飛機上,由於不好意思,我必須好多次悄悄用不同手勢擋住淚眼。

       可是所有的電郵都石沈大海。

       由於少了動力,我又疏懶,「來自卡馬約蘭的消息」就進行的有一搭、沒一搭。

        而前天,竟然傳來你過世的消息。

        這兩天,我摒擋了所有的事,終於完成了「來自卡馬約蘭的消息」。

        很抱歉,譯筆不好,但是我盡力了。

        貼出之前,我為你唱了首最近新學的歌。

       我覺得詞、曲都美,說的是死亡,現在唱,應該很適合。

       只是,我覺得歌名「灣區海岸公路」實在不美,不好拿來為你送行,所以我自作主張把歌名根據詞義改成了「矢車菊盛開的春天」,希望你會喜歡。

 

          

Gulf coast highway, he worked the rails,
He worked the rice fields with their cool dark well
He worked the old rigs in the gulf of Mexico,
The only home we've ever owned 
this old house here by the road
And when he dies, he says he'll catch some blackbird's wing
he will fly away to heaven, come some sweet blue bonnet spring
She walked through spring time, when I was home
Days were sweet, now nights were warm
The seasons changes, jobs would come, flowers fade,
This old house felt so alone when the work took me away
And when she dies, she says she'll catch some blackbird's wing
she will fly away to heaven, come some sweet blue bonnet spring
Highway 90, the jobs are gone,
We tend our garden, we set the sun
This is the only place on earth blue bonnets grow
once a year they come and go  this old house here by the road
And when we die, we says we'll catch some blackbird's wing
we will fly away to heaven, come some sweet blue bonnet spring
yes when we die, we says we'll catch some blackbird's wing
we will fly away to heaven, come some sweet blue bonnet spring
 

 

 

                 

被稱作「印尼良心」的知名作家帕拉莫迪亞。阿南塔。杜爾四月三十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一歲。

杜爾無疑是最具國際知名度的印尼作家,他最著名的著作「普魯島四部曲」被翻譯成四十一種文字,不但使得印尼文學昂首進入世界文壇,自一九八六年以來,帕拉莫迪亞也曾多次獲提名角逐諾貝爾文學獎。

帕拉莫迪亞在印尼之所以受人尊重,卻很弔詭地是因為在荷蘭殖民時代、蘇卡諾時代、蘇哈托時代都曾因文字而先後坐牢長達十九年。在印尼人民的心目中,他是不折不扣的人權、自由鬥士。在國際人士的心目中,他則是「印尼的良心」。   

 

                    

                        來自科馬約蘭的消息

 

 

          Lovers.jpg

 

 

        再一次,每當夜幕低垂時就如此。她的思緒又飛回科馬約蘭,那個對她有無比吸引力的地方。再一次吧,她多麼渴望在夢中與丈夫薩雷相會,還有她的妹妹洽緹雅,還有媽媽,這些從小她就熟悉的人,一直在她的心中。

        可是,現在她和科馬約蘭以及這些親愛的人之間已經沒有聯繫了,那座曾經存在的橋樑早已被摧毀,被她自己的恐懼所摧毀。她現在完全困陷在佛龍柏公園裡,而且還不得不困陷其中。

        最初的時候,她和其他的人佔用了公園裡對著總統府的那塊地,但是後來沿街架設了路燈,光亮突然擊潰了隱暗,於是這些路燈就迫使她和其他人只得往右退到公園更深密處,大概不超過兩百五十公尺吧。她很確定現在的地點距離總統府圍籬應該不到兩百五十公尺。

        偶而,總是會有謠言出現,說是警察可能會來掃蕩、驅趕。每當這種時候,佛龍柏公園就會出現短暫的安寧,因為她和其他人在那段時間裡不得不轉移別處,直到謠言退去,她們才又都不約而同地回到熟悉的老地盤。

        現在的此刻,城市的擾攘已然褪去,突然覺得疲累的她,在公園裡的水泥長椅上解脫似的躺下。在這樣的時辰裡,她竟無從閃躲自己的記憶:科馬約蘭!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它。她不斷地敲醒自己。

        所以,她乾脆開始想明天的事。

        對於她而言,總統府前面的這座公園就如同阿拉伯半島之於回教徒,或者巴勒斯坦之於基督徒,如果阿拉伯半島或者巴勒斯坦被移除,這個世界恐怕就要天翻地覆。

        然而她腳下的這個地盤如果被移除,除了她和跟她一樣的其他那些人之外,恐怕不會有任何人感到一絲絲難過。而且即使向當局抗議也是枉然,因為她並不是這個城市的合法居民,就官方來說,她不但還沒出生而且也從未涉足雅加達。

        她和其他那些人只是在暗夜中既疲軟又無力的陰影罷了。如果巴黎可以在它的歡唱中謳歌,「我的愛戀只懼怕白日的光芒」。那麼,雅加達為它夜晚故事所作的哀詞便應該是,「唉,閃爍的燈光阻斷了我的生計」。

        她輕輕嘆了口氣。她,阿密娜。她的靈魂早已消磨殆盡,是啊,她的靈魂,如果可以假設還剩下一丁點留在她的身軀裡。身體早已疲累不堪,她目光呆滯地脫下身上、工作時才穿的、較好的衣裳,換上通常在晚上休息時穿的、最糟的衣服,然後在石椅上緩緩躺下。真冷啊,不過她早已經習慣了。

        她躺在那裡,不時抬頭看看。總統府圍籬邊的路燈光照刺眼,她的四周卻寂靜黑暗,夜涼如水讓她倍感孤單,那些慣常來打攪她的男人現在都已不見蹤影,他們已經回家或者是回到妻子身邊了。

        不過她已經有了十二塊半盧比,這是五個男人需索她那溫暖肉體的結果。充滿荷爾蒙的男人老是像野狗一樣亂竄,尋找解放,而她雖然已經瘦得跟竹竿一樣,卻仍然像塊貧瘠的田地承受著雨水,或者說那些像雨水般的荷爾蒙。

       狄曼還沒有來。她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哪裡。狄曼是市政府的垃圾工,就是他把她帶到雅加達來尋找新生活。夜幕一旦落下而她也躺在石椅上之後,狄曼通常都會跑來睡在她身邊。是啊,睡在她的身邊,或者更準確一點地說,在從她的身上頹然滑下來之後。她從來不敢拒絕他,事實上,有狄曼在身旁,她倒覺得歲月靜好,那些記憶也不再來擾亂她。

        躺了一會兒,她開始計畫明天要作的事---去丹納阿般市場買粒生鳳梨。

        過去,她只買熟鳳梨作為避孕的土方,但是現在她的子宮已經沒用了,有次某種可怕的疾病上身,自後她就變成一片不毛之地,再也不能生育。她現在只需要生鳳梨,這麼長段時間以來,每當前次那種病痛來襲,她就靠生鳳梨來對付。

        最後,她終於睡著了。她的臉龐向上直直對著天堂的方向,路邊的街燈、市政廳迴廊上的燈光、延平餐廳的霓虹燈、總統府圍籬上的裝飾燈泡,還有滿天的星星。

        在她還是孩子的時候,總是滿心幻想房間裡可以有電燈,但是這個願望始終未能實現,直到現在都無法實現,而現在的她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來自人造的光線。

        她在暗夜中茫茫醒來,一股寒意從足踝襲上,愈爬愈高,先是大腿兩側,然後再往上,最後幾乎上到腹部。即使是在夢境之中,她都知道狄曼已經到了,就算是還在夢中,她也知道是什麼來了,那沈重的、熱燙的肉團壓著她的整個身體,但是她毫無感覺,安安靜靜地一動不動,雙眼緊閉、身軀僵硬。她是如此的疲倦,所有的能量都已耗盡,只有付錢的男人,才能讓她搖動身軀,其實最多也就是兩塊五盧比,如果對方多給,不管多少,那都是額外的慷慨。

        常常,她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狄曼的身軀從她身上翻滾下來,然後頹然重重落在她身旁的聲音,間或還伴隨著聲嘆息、喘氣。隨後暗夜就包圍上來,所有的感覺都消失無蹤。

 

                   The Breast.1.jpg 

 

          路上交通的嘈雜聲根本吵不醒她,她的軀體似乎永遠得不到足夠的休息,她的嘴還是張著的,眼皮有如千斤重,一條已經乾掉的口涎兀自留在臉頰,頭髮凌亂不堪,就算是睡得這麼熟,她的呼吸卻很急促,好像充滿了痛苦。

         一直到烈日已經開始烤炙她的皮膚,才能逼她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狄曼已經不在身旁,他去上工了。她疲倦萬分地揉揉眼睛,就在此刻,她的整個存在似乎像一幅自己的畫像突然呈現,一幅畫像呈現出她此生的全貌,從無到有到現在疲憊不堪躺在佛龍柏公園裡這座水泥條椅上,一幅畫像顯現出從現在起將降臨到她身上的所有事,直到她又回復不存在。

        雙手抱著昨晚出賣肉體後所換下的衣服,她橫過馬路然後再往下走到卡里貝沙運河去洗澡,一路上她與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臉孔擦肩而過,她已經無法在人群中分辨出曾經享用過她的身體的那許多個人,他們也認不出她。誰管呢?她根本不需要他們,她要的只是他們的錢。

        他們?當然也不需要她。他們要的只是她的軀體,而且還只是在特定的時刻才需要,不是所有的時候。

        運河的水雖然因污濁而呈現黃色,但是卻總能讓她的身體覺得煥然一新,讓她覺得力量又重新悄悄爬回,爬進每一吋神經跟肌肉裡。她拿出梳子梳直頭髮。

        就在坐在河邊休息的當兒,她注意到遠方鐵路平交道處,在成群熙熙攘攘人當中的一個身影,一個她那樣熟悉的身影,一個長時間以來一直出現在她腦際的身影。恰緹雅!

        她還記得現在穿在對方身上的那件衣服,原本是她的但後來送給恰緹雅的那件衣服,那件漂亮的衣服現在已經失去了原來的顏色。

        她悄悄地又滑進河裡,企圖盡其可能不要引人注意。為什麼害怕?為什麼害怕!她對她自己說。她是我的妹妹啊,我自己的妹妹啊!就像以前一模一樣的小妹。

       很快地,她爬回運河邊把衣服穿上,然後再爬上河岸在有成排樹的路邊準備攔擋恰緹雅。她的眼前有間收音機修理店,店中播放著震耳的音樂。這不是她的世界!她沒有時間享受跳舞的音樂。繁忙的交通在她面前呼嘯穿梭,這不是她的世界!政府官員穿著齊整的衣服魚貫進入辦公樓,這不是她的世界!只有恰緹雅是她的世界的一部份。

        恰緹雅現在已經長成了。她的乳房豐漲起來,是的,恰緹雅身上的光影使得她的乳房更加凸顯,恰緹雅長成了,她的乳房真的豐滿了。阿密娜突然覺得一陣悲傷湧上來,她自己的皮膚已經鬆垮得再也包不住軀體,她再也無法回到自己過去所熟悉的世界,就好像是自己的鄉下科馬約蘭已經飛去了天堂,而她曾經心所歸屬的家,也飛去了天堂。

        她凝神注視著那愈走愈近、她的妹妹的身體。我也曾經有過那樣的身體呢,而且更漂亮、更美麗、更優雅,有更多的男人渴望我。我比她會作更多的事,多太多了,啊,恰緹雅不會煮菜,我卻是最好的廚子。但是有什麼用呢?這就是現在的我,她還可以有選擇,我已經選過了,卻是個錯誤的選擇。

        阿密娜和恰緹雅之間的距離愈縮愈短,她的心跳開始加速,超乎尋常的快。多少次她曾經告訴自己,不要去聽任何來自科馬約蘭的消息!它只會讓妳心碎。可是現在這些告誡已經被過去的記憶衝撞得碎落一地,那是對已經飛向天堂家鄉科馬約蘭以及家人的記憶。她曾經希望她的生活能轉趨順利,可是現在卻已經完全扭曲變形,她希望還能夠再次將之扭轉過來。

        「緹雅!」,她向著女孩大聲喊叫。

        這個被她叫住的女孩,這個穿著她當年褪色衣服的女孩,注意到她了。可是恰緹雅卻認不出她來,她再也認不出這位多年來一點一點破碎掉的姊姊,被夜風燒盡,被記憶燒盡,被自己心境摧毀的姊姊。她的臉孔蠟黃消瘦,她的背部平板僵直,她的兩眼因白內障而朦朧,她的皮膚看起來好像長滿黴斑。有一度,恰緹雅甚至想轉身逃走。

        「恰緹雅!妳不認得我了嗎?」,她自己的聲音中都透露出些許懷疑。

        恰緹雅定睛想了想,突然顯得很吃驚,然後是恐懼、厭惡及失望,幾種情緒同時出現在眼眸裡。

         「密娜!阿密娜!真是妳嗎?姊姊?」,起初愉悅的聲音突然轉變為帶著酸楚的恨意。她的眼神迅速地從阿密娜的頭髮轉移至骯髒、襤褸的衣服上。現在,她的眼神裡透露出明顯的不信任,「我們很久沒有聽到妳的消息了」,然後她突然用很殘酷的聲音厲聲問道,「妳在乞討度日嗎?密娜?」。

        「我?」。

         這麼一段時間以來,阿密娜從來無法確定究竟是當乞丐好?還是像這麼多個月以來一樣,變成暗夜中的影魅比較好?

        突然。

        「妳是來雅加達度假嗎?緹雅」。

        「來買東西,密娜」,她說,帶著能夠炫耀式的驕傲,「買衣服,一件紅色的絲質衣服,兩條蠟染裙子還有口紅」。

        「所以,妳是要結婚了嗎?」,她的聲音似乎飄在空中,但是又急於著陸。

        「對,我要結婚了,密娜,還有兩個星期」,她近乎得勝似地宣告。

        「妳的生活一定會幸福的」,密娜帶著伴隨嫉妒的悲傷說道。

        「至少會比以前好些,一直到現在我才真正覺得幸福,買紅色絲衣、裙子還有口紅,姊姊,是用薩雷給我的錢」。

        「薩雷?為什麼他不也給我?我?她的妻子?」。

        「那是妳自己的錯,誰叫妳要跑掉?」,緹雅的語氣中有顯然的評斷。

        阿密娜嘆了口氣。但是沒有人類的耳朵可以聽到她的嘆氣聲,包括她自己的也不成。

        她的聲調已經近乎哀鳴,好像要祈求同情,「誰可以忍受,緹雅,告訴我誰能忍受?我告訴薩雷不要賣房子和我們的農場,那些是我們賴以維生的東西,可是他卻說,密娜,如果我們不要自找麻煩,就必須把我們擁有的東西交給政府。所以他把房子和地都賣了,三千盧比!從那以後我們就不能再釀米酒、不能再製糖,也不能再賣羅惹(一種食品),因為我們無法栽種樹薯跟辣椒,我們也沒法再買農場,因為沒人要賣」。

        「我要去中央市場了」,緹雅口氣堅定地說。

        阿密娜感到一陣尖銳的痛楚,但是她還想再努力獲得一點同情。

        「等等,再等一下就好」。

        現在緹雅的眼中開始閃出害怕,但是她並沒有堅持,因此阿密娜繼續說她的故事。

        「所以,什麼收成都沒有,緹雅,薩雷又無法住在別人家,我也沒辦法。曾經擁有過自己的住家,又有誰能忍受住在別人家裡呢?薩雷後來開始每天賭博,錢很快就沒了,債務愈積愈多,我自己沒有任何資本,薩雷也沒有,所以我就和狄曼到雅加達來碰機會」。

        「那都是妳自己的錯,誰教妳要跑掉?」。

        「緹雅,薩雷還賭博嗎?」,她顯然想逃避對方的質問。

        「他現在賣烤肉串,我幫忙作調味醬」,緹雅說。

        「這樣啊,那麼,妳是要嫁給他?」。

        恰緹雅低下頭不語,阿密娜也一樣。有些路人經過時,會停一下聽她們在說什麼?然後又繼續他們的步伐。這兩個女人都對她們自己的現實及真實感到害怕。

        終於。

        「如果是那樣的話,妳是要嫁給他?」,阿密娜怯怯地重複她的問題。

        「那是妳自己的錯,誰教妳自己要跑掉?」,緹雅也重複再說。

        「狄曼現在是市政府的收垃圾工,我們的家就在公園中間的那顆大樹下」,她的眼光轉向佛龍柏公園。

        她的哀鳴沒有激起緹雅心中一絲絲同情。她完全無法對阿密娜的生活產生任何聯想,阿密娜現在對她而言,什麼都不是。

        「下雨的時候,我們就會濕透」,阿密娜繼續說。

        恰緹雅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她的唯一想法就是趕緊離開阿密娜,愈快愈好,盡快趕去中央市場,去買紅色絲衣、裙子和口紅。

        「有時我會感到寒涼,也有的時候生病發燒,狄曼在工作,我不知道他的工作地點,我也不認識任何可以找到他的人,所以我只得一個人在樹下對付」,她的聲音透露出想打動對方的渴望。

        「妳不想回科馬約蘭麼?」,恰緹雅試探地問道。

         現在,通往阿密娜心底願望的秘密大門豁然開了。她趕緊說,「當然,我當然想」。

        恰緹雅急促又猛烈地吸了口氣,直衝入她的胸腔。

        感覺到恰緹雅逐漸失卻耐心,阿密娜焦急地又再試探。

        但是誰會接納我們呢?我們的土地現在已經屬於政府,我離開的時候,那邊已經開始建一所學校。現在,妳又要嫁給薩雷,他也希望娶妳為妻」。

        「這都是妳自己的錯」,緹雅說。

        「媽媽生我的氣嗎?緹雅」。

        「她詛咒妳」。

        「詛咒我」,阿密娜默默在心中反覆唸這幾個字。

        「她詛咒妳,希望妳死掉,蒼蠅蓋滿妳的屍體」。

         兩滴晶瑩的淚珠出現在阿密娜的眼角。

        「如果妳膽敢回去,她會用擣米樁打妳」。

         阿密娜記得那個擣米樁,當她還是薩雷的妻子時,她經常用來樁擣玉米,直到整個樁頭都變成黃色,然後再熬玉米粥擺到街邊賣。阿密娜想,如果真的被人用擣米樁痛擊,我的腦袋一定會被敲碎。想到這裡,又有兩滴眼淚聚現在她的眼角,然後流出、落在她那襤褸的衣衫上。她的胸臆之間感到空虛又空洞,急切希望能有什麼東西充滿,但是不必寄望緹雅再說什麼了,她知道現在已經無路可回,科馬約蘭似乎比她長久聽聞的天堂還要像個遙遠神話。然後不知是什麼,使得她必須勉力抓著路邊的一株小樹,她的眼神流轉到下方卡里貝沙運河。緹雅終於失去耐性,她走了。

        「我不會向妳要錢,緹雅」,她急切地說。

         緹雅繼續往前走。

        「妳可以擁有薩雷,緹雅,我不會從妳手中搶走他」。

        緹雅還是繼續往前走。有一陣,阿密娜甚至想伸出手去拉住妹妹,但是她的口中沒有能夠再併出一句話,況且,她實際上也沒有力氣去拉住她,緹雅愈走愈遠,阿密娜只能用她的想望、她的眼神、她的羨慕、以及除了身體之外僅餘的什麼來追隨著緹雅的身影。      

        恰緹雅現在已經走得無蹤無影了。消失在列車那一串門的後面。阿密娜幾乎想嘶聲叫回她的妹妹,但是她甚至連那樣作的力氣都沒有。

        慢慢地,她走回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給她棲身之所的地方佛龍柏公園,距離總統府圍牆不足兩百五十公尺的地方。她重重地跌坐在公園石椅上,開始孤單地、肩膀一聳一聳、嗚嗚地啜泣起來。

        她毫不在意肆意炙烤她頭髮、皮膚的炎炎烈日。她的胸口極度空虛,更加渴望有什麼東西可以充滿它。她想起薩雷,她的丈夫,那屬於她的薩雷,薩雷還是她的丈夫,曾經一度走失的薩雷,當他找到回頭的正途時,卻不是來找她而是找她那至今還是處女的妹妹。

        她想得愈多,就愈覺得薩雷現在已是個陌生人,一個她不應該再認識的男人。而她那位要用擣米樁打她的母親,也都變成陌生人了,他們確實存在,但是已經不再存在於她的想望裡。

 

                                   The Breast.jpg

 

 

        今天,她不要去丹納阿般市場買生鳳梨了。她的想法、她的悔恨、她的思慮都讓她感覺如此疲憊。公園四周嘈雜繁忙的交通依然如故,她也對丹納阿般市場裡的麵條失去了食慾,電車來來去去了好幾趟,她竟沒有乘坐的念頭。終於,進午時分,狄曼下工了。

        然後。

        「為什麼妳的眼睛紅紅的?密娜」。

        現在,她終於瞭解到狄曼確實無法使她免於胸中如火般炙熱的空虛及恐懼,也沒有任何其他的人或事能夠保護她,她腳下的綠草向外展延出去,東一小塊、西一小塊光禿的地面,天空湛藍,不時有陣風徐徐吹過。但是她周圍所有的東西,包括她自己,都空空的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填補,如同兩顆石頭碰撞在一起。

        「妳在哭嗎?密娜,妳後悔了嗎?我知道我對不起妳,但是是妳自己要跟我來的,我們兩個都有錯」。

        這個男人的聲音毫無意義,無意義地讓她生氣。其實自從她離開家庭,跟著這位坐在身邊的男人開始流浪之後,這個無意義的空虛就一直不自覺地跟隨著她,而她是直到狄曼開始對他失去熱情之後才覺查到。

        於是,她再次企圖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任何有關科馬約蘭的消息。但是她多麼希望知道,她渴望聽聞有關至今仍然深愛、曾經擁有過的那個庭院的消息,薩雷的消息,她母親的消息,以及他們曾經歡聚一起,那座屋子所散發出來的氣氛。然而現在,這一切都已經像是天堂那般遙遠。

        她躺在樹下的青草地上,將她的身體肆意開展。再一次,她又變成了所有有關她真實存在的一幅畫像。

        這個城市的交通一直不停地運行、運行、運行。很快地,夜晚就要來臨,男人們又會成群結隊地來到佛龍柏公園,找尋像她這樣的女人,需索她溫熱的身體。在外間的世界裡,他們拒絕認知她,但是在黑暗的世界裡,他們卻來搜尋她。

        阿密娜渴望回到科馬約蘭,可是她不敢,她害怕薩雷、害怕擣米樁、害怕她母親的詛咒,也害怕她母親本人。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這段生活將會在何時結束或改變,就算僅是想像,她都無能作到。

 

 

       

                                                  *********       

 

 

         幾天之後,在一個烏雲蔽空的暗夜,他聽到狄曼在耳邊輕語。

         「我才遇到薩雷,他說很快將在郊區新開一家餐廳,他說她的妻子已經懷孕了」。

         阿密娜奮力大睜雙眼,企圖趕走睡意,她胸臆之內的那股空虛感,讓她的精神耗弱殆盡。

        「如果你沒有帶我來這邊…….」。

         「妳無法回到從前了,密娜」。

          而現在,突然之間阿密娜想要一個孩子。她嘆口氣說,「如果我有個孩子,有多好啊」。

        「密娜,明天我就要升任工頭了」。

         阿密娜的眼睛閃亮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下,閃光又黯淡下去。

         「妳難道不高興嗎?」

         「如果你變成工頭…..」。

        「我們可以租間小屋子,像其他人一樣過日子」,狄曼有些急切地說,「也許我們甚至可以有個孩子」。

         「如果你成為工頭而且有間小屋子,你應該找個好女人結婚」。

        阿密娜的話語似乎給了狄曼一些啟發,於是他就不再繼續提他的承諾。兩個人又陷入了沈默,一輛救火車鐺鐺的警鐘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不一會兒,救火車伴隨著警鐘聲又沒入暗夜之中。

        像她這樣的妓女,是被人當作邪惡的化身,她已經沒有機會再變為正當了,如果是男人去找妓女,沒有人會提出異議,他還是自由自在,他甚至還可以公開侃侃而談。阿密娜向著比狄曼還沈默的黑夜,靜靜地吐出這些話語。

        這兩位無家可歸的人啊,他們沒有像照顧富人一樣那麼慷慨的神來照顧他們,他們沒有國家也沒有國籍,兩個人互相擁抱著睡在一起抵擋夜涼,抵擋折磨他們的思緒,以及即將於次日再度來臨的焦慮。

        此刻,風正殘酷地吹著,夜空上,閃電嚇人地劃過天際。但對他們而言,打雷、閃電早已司空見慣,甚至不足以把他們驚醒,只有當雨愈下愈大,他們才跳起來跑向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在那裡,他們倒在像他們一樣的男男女女之間繼續睡,厚厚的灰塵從破玻璃窗被風吹進來,而從破窗望出去,則是總統府圍籬上裝飾用的兩盞燈。

        這一夜過後,狄曼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啊,阿密娜其實一直知道她和狄曼的關係最後會變成什麼樣。狄曼最後的話語不就是空空洞洞而輕飄飄的毫無重量嗎?完全不是心甘情願、出自內心的表達。

        如今,她是完完全全孤孤單單四處遊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