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過世很久了,我常常還會想起他。
小時候住在左營眷村,家裡的環境並不怎麼好,但是爸爸畢竟有固定收入,而且還有軍糧眷補,因此除了接濟大陸的親人之外,爸爸也經常送些米、油給住在高雄、家境更為清苦的大伯。
大伯家在苓雅區,爸爸從左營騎單車去,至少也要一個鐘頭吧,他就這樣去,從未抱怨過,有次不小心摔倒,油瓶打破,他也就默默地回來,沒說什麼,所有的事都埋在心裡。
印象中的爸爸老是在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就坐在書桌前一邊抖腿、一邊抽煙、一邊翻譯,拼命賺些外快。那時常聽村中的大人說「男抖窮、女抖賤」,就常想爸爸為什麼老是抖腿,難怪從早忙到晚,我們還是那麼窮。想歸想,哪裡敢講,因為爸爸向來不苟言笑,我們吃飯時坐姿不正或是弄出聲響,都會當場捱罵。
我當然也萬萬想不到,這樣嚴肅的爸爸居然會在我的面前哭。
眷村其實就是那樣,白天男人都去上班,女人就在家操持家務、串串門子,很多事情就容易一窩瘋。村子裡不知道怎麼開始流行打麻將,媽媽居然沈迷進去,常常玩到忘記還有個家。我那時唸小學,經常回家時空無一人,門也鎖著,只得從屋後煤球爐灶間爬進屋裡,也還記得肚子餓得慌,自己起火、熱油,和麵粉作麻花炸著吃。
媽媽迷上麻將,家務變得有一搭、沒一搭,和爸爸之間也常為這些事起齟齬,可是改不了媽媽的執迷,我們小孩子也都習慣了媽媽不在家就是去打麻將的現實。
終於有一天,爸爸下班到家之後發現家裡什麼都沒有,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媽媽當然不在家,也不知道究竟在哪一家打麻將。
等了一陣子,大家都餓了,可是確實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會回來,或者倒底會不會回來。爸爸後來沈著臉叫我過去,交代我去斜對面的馮婆婆家借錢。
去到馮婆婆家,說是爸爸要我來借錢,馮婆婆也沒說什麼,但是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搖搖頭、嘆了口氣,就從懷兜裡拿了些錢給我。
我回到家把錢交給爸爸,就在接過錢的時候,爸爸望了我一眼,然後突然雙眼泛紅、頭一勾哭了起來。也許是因為在自己孩子的面前,爸爸哭的時候,嘴唇下撇成一弧形,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流出,想是要忍住聲音,嘴唇抿著,那衝不出來的哭聲,就嗯哼嗯哼地從鼻孔中抽搐傳出,瘦削的肩膀則在汗衫裡一上一下的起伏。
我那時實在年齡太小,對於爸爸的哭,只有種不知所措的慌張,甚至不理解爸爸為什麼要哭。一直到自己過了中年,也在類似的情境下哭過,才知道那種錐心的痛、那種不知道應該向誰去訴說的苦楚,而追悔當年沒有扶著爸爸的肩膀說,「爸爸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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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從小就是家族裡最會讀書的孩子,還被鄉裡的人稱作「小書袋」,當然也甚獲寵愛。後來因為不敢違背公公作主為他安排了一門婚事,只得勉強成婚,之後就藉口要唸書而去了廣州,哪裡知道這一走就是廣州、青島、上海最後到了台灣,再也沒回過家鄉。
爸爸是國民黨軍人,家鄉的親戚都因此吃了很多苦頭,也因為如此,我們從小就知道再怎麼辛苦,大陸的親友是一定要接濟的。到今天,我還都能很準確地回味小時候常吃醬油稀飯的滋味,把醬油倒進稀飯時要用大拇指壓住瓶口,這樣才能控制流量,不會倒多了,倒多了不但浪費,而且醬油味太重也不好吃。我後來還常常對小我八歲弟弟說,「你長得比我高,是因為你有好東西吃」。
到我唸初二的時候,大陸傳來了公公的死訊,竟是被鬥爭之後活活給打死的,打死之前還被灌吃牛糞。這個消息讓爸爸簡直無法承受,他認為公公死得這麼慘,跟他是國民黨軍人有直接的關係,因此十分自責。
其實我們幾個孩子對公公的死並沒有特別感覺。於我們而言,公公、婆婆只是高高掛在客廳牆上,逢年過節必須朝之叩頭的照片,對於他們僅有的一點印象,也就是爸爸常得像公公,而大伯像婆婆。
正因為這種從未謀面的淡遠,我那段時間每天在上學的半途就偷偷把臂上戴的孝摘下,深恐同學問起家裡是誰過世,似乎不吉或丟臉,直到放學後,才在快到家時重新掛上,所以對於爸爸那種悲傷與憾恨,實際上是無法感受的。
爸爸則變得更嚴肅,每天還是穿著軍裝上下班,但是胸前別著一塊黑色孝布。那段時間的爸爸常常眼神茫然地呆坐在客廳,不知在想什麼?原本就清瘦的臉顯得更瘦,鬍渣子也像流浪漢一般長出來,我們都不敢跟他說話。可是家裡的小孩當中,只有我多知道一點爸爸的悲痛。
家裡的房間不多,我和爸爸共用一間,我睡上舖。那段時間,竟經常在半夜被爸爸的哭聲驚醒,醒的時候一片漆黑,也不敢探頭往下看,只能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爸爸「嗚,嗚。。。」的悲切哭聲,並且感受床隨著哭聲淺淺地顫動。爸爸應當是擁著被子坐在床上哭。
啊,可是也要等許多許多年之後,我才能體會在闃無人聲的暗夜裡,一個人坐在床上哀哭,是種多麼無助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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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時,由於幾乎被退學,只得插班轉到台北師大附中,爸爸那時覺得在軍中已無前途,正好世交陳伯伯要辦玩具廠,邀請爸爸出任廠長,就辦理退伍了。
說是玩具廠,其實就是設在三層樓公寓房子裡的家庭工廠,除了爸爸之外,有位香港請來的師傅,再加兩位工人,如此而已。我和爸爸就住在一樓用夾板隔出、四坪大小的辦公室兼臥室裡,當然也是雙層床,我還是上舖。
剛開始時,由於對未來充滿憧憬,我和爸爸對於新環境也頗感興奮,初時兩人常常在外面的小飯店包飯吃客餐。一段時間以後,發現好像不是那回事,陳伯伯雖無惡意但給薪水的方式不甚乾脆,像施捨般零零碎碎,甚至出現沒錢吃飯的情況,爸爸有軍人的脾氣,但礙於交情不便發作,倒是常常跟我抱怨,我也才發現爸爸開始把我當大人看待了。
後來為著省錢,遂自行開伙,煮些簡單吃食,當然都是爸爸動手,最常吃的就是蘿蔔骨頭湯,那種沒什麼肉但是可以吸食骨髓的骨頭。父子兩人每天就在那小小的空間裡相依為命,倒成了我與他相處最密切、最值得回憶的一段時光。
高二下結束,我在班上被級任導師宣佈退學,那天回到住處,爸爸已經在辦公桌上鋪開報紙擺好菜、飯,可是我心裡很亂,哪裡吃得下。爸爸看我表情不對,問我怎麼回事?我怎麼敢講。
我從小就會惹麻煩,爸爸的管教就是打,藤條打、皮帶抽,甚至還曾被綁在家裡前院的樹幹上打。這種管教方式在那個年代其實很普通,叫作「不打不成材」。主要的原因就是家家戶戶都希望孩子能讀好書、成大器,不要像每家的爸爸一樣又變成軍人,吃不飽、餓不死。
然而這種管教方法造成的後遺症就是孩子反而不跟父母溝通,反正遲早都是一頓打。我也就從小養成了打死不說的習性。
現在出了要被開除這麼大的事,我也抱了打死不說的決心。爸爸一直問,我就是低著頭不說。爸爸那時已經決定要離開玩具廠,離鄉背井去跑船、賺更多的錢,而且已經談妥,大約兩個月之後就要離開台灣了。
我的盤算則是頂多熬兩個月,就算是被開除,我也天天背書包出門,等爸爸走了就沒事了,以後再想辦法用「同等學歷」去考大學。現在不說話,頂多捱頓揍吧。
可是爸爸卻沒有打我,他罵我甚至求我,就是沒打我,但是我已經吃了秤錘鐵了心,也撐著不開口。突然,爸爸竟然抱著我的頭哭了起來,哽咽地說,「你這樣,我怎麼放心去跑船」,口中的熱氣呼呼地吹到我的脖子上,也就在這時候,爸爸的一顆眼淚滴到我的後頸。
爸爸沒有打我,卻哭了。我突然覺得很悲傷,就老實地把學校的事說出來。爸爸聽完之後沒說什麼,立刻掛電話給他的好友,也是他知道即將離開後為我在台北所安排的監護人,要他幫忙想辦法,然後說,「先吃飯吧」。
直到今天,我都還能很清楚地回憶起爸爸那顆眼淚滴在我脖子上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