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廚房有一扇小窗,居然成了生活的重心。
也不過就是平凡無比的小窗,兩片玻璃,吊著廉價的塑膠百葉。
家裡其他的窗子都刻意經營過,唯獨這個小窗,從來沒想過要怎麼裝飾。
人在臥室的時候,多半是四仰八叉的睡覺,窗簾當然是拉下的。客廳有兩扇大窗,可是在家的時候,多是在電腦前孜孜矻矻,不堪螢幕反光之擾,窗簾也總是拉上的。浴室更不用說了,這樣私密的事,難道還能開窗嗎?
這樣,就剩下廚房這扇小窗了。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到廚房拉起窗簾,搞這個、弄那個,「天氣真好」或「要下雨了」,都在此刻立見分曉。
最可喜的事總是在冬天,窗簾一起,說不定就是白暟暟的一片,雪花兀自漫無目的地飄著。
從來就喜歡坐在窗前看雪,無風的時候,總也覺得似乎聽到雪花落地的聲音。起風的時候更是可觀,有些雪花竟是往上飄呢。雪停之後再看,一列足印迆邐而去,就不免惹人遐想,鄰家女孩去上班了?這種天氣?
離婚以後,經常自己煎煎炒炒,在小窗前的時間就多了。小窗其實就是一幅畫,主題時時在變,彎著腰的老翁徐徐而過,高枝上聒噪的烏鴉振翅飛去,有時是雪花紛飛,有時是細雨綿綿,有時是旭日高照,有時什麼都不是,就只是個方框框。
小窗當然有存在的價值。孩子在公寓旁的小遊樂場玩,就得靠小窗聯繫,一會兒聽不見聲音,趕緊探頭,原來坐著休息呢。一會兒外面喊口渴了,就從小窗遞罐飲料,紅冬冬的小臉讓人看著歡喜。要不就是對著小窗吼,「回來吃飯啦」,兩分鐘之後門鈴就「叮咚」響起。
有陣子作陶,拉胚機就放在小窗前,滿頭大汗偶一抬頭,就知道該起來伸個懶腰了,如果沒有小窗,會不會有這種情緒,誰知道呢?
後來不作了,拉胚機還是在那兒,還是常常坐在那個小凳子上,想些事情,或燃支煙什麼也不想,如果沒有小窗,也可能就沒有這種情緒,誰知道呢?
在家的時候,多半是閒適的,有時卻像坐牢,想念遠方的人,總要坐到窗前,縷縷思念才會從窗口逸出,飛呀飛的,也不知到飛到什麼地方?竟是無邊無際了。
孩子在家,不想他們受到二手煙污染,吸煙時就坐在小窗前,裊裊的煙就以曼妙無比的姿態飄到小窗上的抽風機前,倏忽不見,煙味當然還在,孩子掀簾進來,接著就是,「爸爸討厭,又抽煙」。
日子久了,有時孩子不在,還是習慣取枝煙走到窗前,燃起時才醒覺並無必要,自己也覺得好笑。
有陣子車子的電瓶出了問題,又抽不出時間送修,時時需要充電,就從小窗拉條像臍帶的延長線出去,電,源源通過小窗注入汽車,雖不能見,心裡卻自然踏實了。
很難想像沒有小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