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以前,應邀參加一個長江三峽旅遊團,全團有十九人,日常作息都分為兩組,我的這組有對來自美國西雅圖的金姓老夫妻。金先生,廣東人,正好八十高齡;金太太,湖南人,七十五歲。
兩人鶼鰈情深,全團的人都很羨慕。
金先生不苟言笑,每次進餐時都正襟危坐,很少聽他說話,頗有讓人難親近的嚴肅架勢;金太太正好相反,是位少見的風趣人物,說起話來有濃重的湖南口音,好聽極了,又善於自嘲、自諷,每次開口,都有本事逗得舉座大樂,歡笑聲不絕於耳。
可是金太太對於坐在身邊的金先生卻絕沒閒著,一會兒夾菜遞飯,一會兒噓寒問暖,照顧得無微不至;特別是經常見到他們手牽手在遊輪甲板上散步,觀日出、賞夕陽,更是讓我們羨慕不已。還有什麼比互相關愛一生更重要的?他們年紀這麼大了,也不必再操心孩子,每年總有兩、三次結伴出遊,互扶互攜。
人生,恐怕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熟了之後,彼此不免互相談及各人的家庭狀況。我坦承已經離婚,也敘述了其不得已,以及對孩子的安排。大家聽了,自然也是連聲可惜,對我安慰一番,甚至還有自告奮勇要為我介紹對象的。
不久之後,旅程即將結束,有天早上大家排隊準備進餐,金太太正巧排在我後邊,由於沒有見到金先生,我就很自然地問起,她說金先生剛起床還在梳洗,所以她先來排隊,為金先生預先取好他喜歡的食物。她的說法完全符合我對這對老夫妻的印象,所以當然也不覺得有任何特別。
由於排隊的人多,一時還輪不到,我們兩人就開始閒聊。沒想到閒話幾句之後,金太太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突然緊緊抓著我的手臂,幾乎語不成聲地說,「梁先生,那天聽你說你的故事,我心裡有很多感慨,我真羨慕你,其實要不是怕丟人,我早就想離婚了,忍受了他一輩子,真不知為了什麼?可是我們這種年代的人,離婚?想都不敢想的」,說著她就哭了起來,花白的頭隨著啜泣在我眼前起伏顫動。
由於四周其實都是人,我一時慌了手腳,不知所措。一位七十五歲、平時樂觀開朗的老太太,竟然流著眼淚告訴我,她平時費盡心思照顧老伴,全是心不甘、情不願。大家所見到的歡笑後面,竟然有這麼多的淚水與委屈。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得摟住她因哭泣而危顫顫、柔弱的肩膀,輕聲地對她說,「沒關係,沒關係」,卻沒有辦法壓住自己心底的震撼。
一九八六年,我在紐約的「北美日報」服務,採訪了一位名攝影家的前妻。其實當時他們還沒有離婚,不過這位女士透過她的姪兒表示希望接受採訪,說是很有新聞價值。
我當然就去了,結果聽到的是個充滿怨忿的愛情故事。
女士是位相貌平庸的婦人,可是生性極為樂觀、進取,待人更是和善、親切,她在台灣僑民聚居的法拉盛區人緣極佳,一條街走到尾,招呼打不完,見到每個人,她都是笑瞇瞇的,非常討人喜歡,很多人都稱她為「地下區長」。
可是她那天跟我談話,眼淚從頭流到尾。她和攝影家是在台灣結為夫妻,到了美國之後,攝影家一心想在攝影方面出人頭地,所以除了鑽研攝影之外,幾乎從來沒有工作過,就靠這位女士在唐人街血汗車衣廠內無日無夜的打工,賺些微薄的工資。
十多年來,攝影家一直在昂貴的紐約市曼哈頓區維持一間工作室,所需費用當然也是辛勤工作的老婆支持。他很少回家,同時由於工作上的方便,緋聞接二連三,女士還親自多次捉姦,不過她每次都原諒他,仍然無怨無悔的在車衣廠出賣勞力,全力支持先生,就希望夫婿有朝一日可以出人頭地。
他是出頭了,終於成為知名的攝影家,但是也因而認識了位名舞蹈家,兩人雙宿雙飛。
女士眼見夫婿成名,但是自己一生的辛勞卻化為雲煙而去,怨恨可想而知,所以才主動要求接受專訪,大爆攝影家不為人知的一面。
於我而言,這當然是個好故事,但我還是再三與她確認,究竟是否真的要刊登。
報導刊出之後,在華人社區內頗為轟動,可是這位滿腹委屈的女士也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她還是每天辛勤的工作,早已變心的丈夫,自然不會因此而回頭,反而有更多人知道她的屈辱,知道她被先生絕情拋棄。
又如何呢?
愛情又哪裡有什麼是與非呢?
她花了一輩子去愛一個人,付出了青春與健康,卻落得這樣的下場,看起來好像很慘,可是轉身環視,周遭的這種慘案還真不少。
愛情,究竟是什麼呢?
年輕時在陽明山上唸書,得罪了一批住在中山樓附近眷村的小太保,小太保的頭頭帶著群囉囉找上門來,賞了我一拳,卻沒頭沒腦地對我說了句「頗有哲理」的話,「人與人之間,都是感情的互相利用」。
我不相信他真的懂得那句話的意義。那一拳,也早就沒感覺了。可是那句話,我一直記在腦子裡,也在人生的逆旅中一再印證、一再應驗。
人世間的事,包括愛情,時候到了,其實都很冰冷、殘酷。
講到愛情,羅大佑一首歌裡的歌詞可能還真說到了重點。他說,「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