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見到菩提樹,是二零零二年參加新加坡記者俱樂部斯里蘭卡參訪團,在著名的佛牙廟見到株高大卻乾枯幾乎無葉的菩提樹。由於實在不像記憶中的菩提樹,因此當時一點感覺都沒有。
於我而言,菩提樹的好看就在於它的葉子,大片大片心形葉子還拖著一隻細尾巴,風一吹,就像有成千小蒲扇伴著細微可聞「唰,唰」的聲音一起搖,涼意自然就由心而起。佛陀當年坐在菩提樹下修成正果,恐怕也是在偷偷享受這種寧靜吧。
這次到印度,到處都見到菩提樹,完全是記憶中的那種,感覺就真切得多了。
其實人生中的很多事情,一不小心就只能從記憶中去尋找。菩提樹於我,就是這樣。
小時候住在左營,家中院子裡有兩株極大的菩提樹,光是樹幹就可能需要四、五個大人合抱。從小,我的生活就和這兩株菩提樹發生了密切的關係,很多夏日的晚餐,都是全家圍桌坐在樹下趕蒼蠅、拍蚊子中完成的。
由於樹真的很巨大,各種鳥都來棲息,最常見的是白頭翁、黃鶯、麻雀。有次,居然飛來了隻貓頭鷹,大家興奮得不得了,抓起彈弓猛 K。
我那時在樹上用木板釘了個小屋子,時常在上面讀書、午睡,幻想自己是羅賓漢。還有一個晚上在小屋中幻想自己是羅賓漢,居然意外發現對面讀高中的呂大姐在樹下扶桑花圍牆外,悉悉嗦嗦地在跟男朋友談情說愛,而她的男朋友竟然是村子東邊敵對的左中太保。
高中時去台北唸書,台灣的經濟開始起飛,眷村的面貌也開始起了變化。有年回南部,赫然發現菩提樹和扶桑花圍牆全不見了,取代的是紅磚牆,而且幾乎每家都一樣。
那時其實也沒有什麼感覺,因為幾乎家家戶戶都在不停的拆除改建,只是依稀知道少了些東西,卻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
直到有年去非洲採訪,住的旅館院落裡有株大樹,上面恐怕有幾千隻吱吱喳喳的鳥,我坐在室外的餐廳望著那株大樹,就想起了當年老家院子裡的菩提樹,想起那時不僅有菩提樹,還有鳳凰木、橡皮樹、芒果樹、石榴樹、香蕉樹、桂圓樹。。。。
民國七十六年曾經回過台灣,在老家住了半年。那時,什麼都沒有了,院子全部鋪成水泥地停車子。想吃水果,就到市場去買。母親要約對面的牌搭子,必須掛電話去,過去,隔著扶桑花矮牆吼就可以了。
不過短短的二、三十年間,很多事情就已經只能從記憶中去尋找。
新德里的污染很嚴重,我坐在緊閉著車窗的車裡,望著外面佈滿灰塵的菩提樹,一邊想著這些菩提樹未來可能的命運,一邊跟兒子說,「這是菩提樹呢,爸爸小的時候,家裡也有兩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