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鶴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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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的文章有種特別的味道,好像幾個男人湊在一起時,才會說的那種言語;乍聽只是閒扯淡,再聽卻透著骨子裡的心聲,帶點世故老辣,又有種頑皮慧黠。他很少正經八百,也懶得慷慨激昂,縱有驚滔駭浪,也不過輕描淡寫,讓人不禁想像,他是否習慣吞雲吐霧,喜歡半瞇著眼、朦朧地去瞧這世界?----夏瑞紅(中國時報『浮世繪』主編)
    一個人@東南亞
    他的文章有種特別的味道,好像幾個男人湊在一起時,才會說的那種言語;乍聽只是閒扯淡,再聽卻透著骨子裡的心聲,帶點世故老辣,又有種頑皮慧黠。他很少正經八百,也懶得慷慨激昂,縱有驚滔駭浪,也不過輕描淡寫,讓人不禁想像,他是否習慣吞雲吐霧,喜歡半瞇著眼、朦朧地去瞧這世界? ──夏瑞紅(中國時報『浮世繪』主編) http://blog.chinatimes.com/lonecrane/archive/2006/08/19/9176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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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記者闖亞齊

2005-12-26 03:54迴響:0點閱:7171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早晨,我和從新加坡來的朋友正在吃早餐,突然覺得餐桌上方的吊燈沒來由地搖晃起來。從小在台灣長大,我立刻懷疑這是地震的徵兆,可是曼谷不是號稱從無天災嗎?而且當時確實也沒感覺到明顯的晃動。

        一會兒之後出門,嘿,住處公寓天井垂掛下來的裝飾布幔還在搖呢,室內無風,怎麼會搖?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到樓下櫃檯一問,果然有事,他們還在查証。

        將近兩個小時後消息傳來,泰國普吉島發生海嘯,已有傷亡傳出,起因是印尼蘇門達臘島北方亞齊省附近發生高達九級的海底地震。接著印度、斯里蘭卡乃至於東非都有海嘯災情傳出,只有震央附近的亞齊靜悄悄,透露著詭異的氣氛。

        採訪印尼,我應該算是「老鳥」了,所以大致可以猜測是怎麼一回事。一是印尼對於災難情況的公佈從來就慢半拍,通常是由於官僚作風而導致效率欠佳,另外就是印尼官方一遇到類似情況,最先張羅的是如何隱瞞真相,以免造成不利影響;第二個可能性就是災情真的嚴重,使得通訊系統癱瘓,所以無法切實掌握災情。

        後來發現前述兩種狀況都有。總之,一開始的時候印尼簡直「沒災情」,當天公佈的是有「幾十人傷亡」,我很「權威」的向朋友表示,「最後的數字應該會上千」。

        哪裡知道老猴子也會掉下樹。我錯了,因為印尼最後的死亡人數很可能超過了二十萬人。

        印尼第二天公佈的數字是「數百人」,但是強調好幾個「重災區」音訊斷絕,所以實際的死亡數字還會上昇;到第三天,國際媒體的記者開始從亞齊發出報導,事情也就開始顯得愈來愈嚴重了,印尼副總統尤索夫。卡拉也首度鬆口,指稱死亡人數已經超過兩千,並不排除會繼續上昇。

        隨後幾天,印尼在海嘯中的死亡人數不斷上昇,而且是以倍數成長。我那段時間正好因為很重要的私事被卡在曼谷,而且報社並未要求我出動,所以就故意裝作無事待在曼谷報導普吉島災情,後來事情處理完竣,印尼的災情也到了幾乎「失控」的狀態,我於是就束裝飛往雅加達。

 

                  ache.blog.1.jpg 

                  Dec. 26 2004 是亞齊人永遠的夢魘

                  

        一月四日飛抵雅加達準備立刻轉進大亞齊市。不料前來接我的翻譯賴先生說亞齊機場出事,所有班機均停飛,於是只好向報社報告,暫時留在雅加達報導六日舉行的海嘯高峰會,然後伺機再安排前往亞齊。

       五日當天,中天電視的記者給我電話,說他們也要到雅加達採訪高峰會,同時想一起作伴去亞齊,我於是也幫他們加訂了兩個機位,預計八日一早飛亞齊。

        七日下午,中天記者又掛電話給我。他說,「梁大哥,去亞齊需要帶些什麼東西,你知道哪裡可以買到睡袋嗎?」,他們向我解釋因為聽到剛從亞齊出來的香港記者說沒地方住,每天都是靠睡袋在災難新聞中心打地舖。

        我老實地跟他們「招供」自己只帶了兩個口罩、六條巧克力,同時賴先生會帶一些水。其他,都等到了那邊再想辦法。

        這兩個口罩其實是本來就有的,因為曼谷的空氣污染相當嚴重,剛搬去時就想戴口罩,可是不好意思,住在別人的地方還嫌別人髒?可是後來有天見到一位路邊的乞丐也帶著口罩,讓我茅塞頓開,連乞丐都這麼注重身體健康,何況「國家還需要我」呢,於是立刻就到藥行買了口罩,因此我在曼谷街頭一直都是個「蒙面俠」。至於巧克力,沒東西吃?啃幾個就有足夠的熱量了。

   

        梁冬?梁冬比我還老呢

 

        八日的班機延誤了三個小時,到了亞齊機場,早兩個小時到達的「自由亞洲電台」記者梁冬很興奮地告訴我,「一切都搞定了」。原來他在棉蘭飛亞齊的班機上碰到上次採訪亞齊的舊識,一位當地的華人老闆,不但提供了車子及司機,還允諾可以住在他家。

        還在雅加達時,有天和一幫記者聊天,新加坡「聯合早報」的記者鍾天祥說,「我還真佩服你,這把年紀了還這麼拼命跑新聞」。可不是嗎?這麼多年來,在採訪場合碰到的記者,絕大多數都只有我一半的歲數,我也知道自己早就是「老頭」了。

         只不過「老頭記者」有「老頭記者」的長處,就是身輕如燕,除了必要的工作裝備之外,就只有兩套換洗衣服,最適合在災難、戰亂的地方東奔西跑。

        不過話說回頭,我也並不是完全沒把握。前次到伊拉克採訪,是搭乘國內電視記者的便車從約旦首都安曼從陸路前往,他們行前買了一整車的東西,連簡便的瓦斯爐都有,簡直可以開雜貨店。我呢?還是巧克力之外另加幾條餅乾。

        結果到了巴格達,找到一個小旅館,居然每天都可以 Order 咖哩羊肉加大餅,每天吃得舌頭都捲到喉嚨裡,巧克力和餅乾最後的下場是拿來請客。所以我知道,只要大亞齊市沒有全毀,應該還是可以找到吃的,頂多是貴一點而已;至不濟,有這麼多救援物資集中在亞齊,厚顏弄些泡麵、乾糧,應該問題不大。

        梁冬?梁冬比我還老呢。我和他是在二零零零年採訪「自由亞齊」游擊隊時認識的,我們兩個的名字讀音只差一個字,老是在戰亂的場合碰頭。兩個老頭負負得正,還有什麼搞不定的?

        結果還真搞不定,那個送梁冬到機場的司機,不見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我們在機場一等兩個小時,電話掛來掛去也不得要領,我於是與剛認識的中國記者商量,拜託來接他們的人先把中天記者送到慈濟功德會營地暫時安頓,等我和梁冬「搞定了」再跟他們聯絡。

        我和梁冬就在機場邊等邊聯絡,將近三個半小時後才找到那位司機,把我們送到他的老闆那邊。一看之下,我頭都昏了,原來他要給我們住的是個竹子搭建的工寮,因為怕地震再來,他自己都住在那裡,同住的還有一老票亞齊的工人。別的我不在乎,但是沒電話線,那就麻煩了,怎麼傳稿呢?

        我於是要賴先生跟司機說帶我們進城,找他認識的人看是否有民宅可住,結果還真給我們找到一家。亞齊的民宅當然很簡陋,但是我們事後才知道,跟別的記者比起來,我們找到的簡直就是「希爾頓」。

        當天從伊斯坎達穆達機場向大亞齊市進發,四公里的路程中,除了路邊不時見到一些救援單位的帳篷外,幾乎感覺不到與從前有何不同,一樣的田園風光,一樣的風高氣爽。
  但是一進到亞齊市的範圍,整個風景就不同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著名的地標拜卓拉曼回教寺,回教寺雖然完好無缺,但寺前的曼達拉塔已經崩裂,搖搖欲墜,周遭的房子不是崩塌就是歪倒;過了庫魯茵河,右手邊,大亞齊市最大的班達匹拉購物中心幾乎整個塌陷。

 

                            ache.blog.2.jpg  到處都是屍體

 

        已經沒有恐怖的感覺


  再往裡走到拉徒沙飛爾杜丁路、阿賀馬亞尼路,愈走愈慘不忍睹,整條街的房屋不是崩裂就是塌陷,三層樓房變成兩層樓的比比皆是,路的兩邊全是高達一層樓、由被摧毀房屋的木材、磚塊堆成的垃圾,像城牆一樣堆堵在路邊已殘破商家的門口,屍臭味也愈來愈濃。
  那時大亞齊市的路邊隨時停著兩排大卡車,挖土機不停地挖,挖著、挖著就又挖出屍體,搜救人員就合掌拜一拜,然後將屍體裝入屍袋放在路邊,不知道等多久,一小時、兩小時、一天、兩天,也許收屍車會經過,就把屍體裝滿一輛輛大卡車,送往距機場大約兩公里的集體墳場掩埋。我們到的那天,那個墳場已經埋了三層,還沒有封埋,等著第四層、第五層,而這只是眾多「亂葬崗」之一。

        我那天在阿賀馬雅尼的十字路口邊拍攝放在路邊的一排屍袋,轉身的時候卻見到眼前的廢墟中,一輛大卡車下面露出兩條腐爛、皮膚剝落的人腿。再走兩步,旁邊房屋凌亂不堪的地基上,有兩個腫脹、腐爛、一大一小,要定睛看很久才確定是人屍的屍體就躺在那兒,曝曬在陽光下,站在附近的警察、帶著口罩經過的路人,似乎沒人有興趣多看一眼。

        老實說,一方面是因為屍體太多,另方面是由於屍體早已腫脹變形,看起來其實已經完全沒有恐怖的感覺。

        再往裡走就到了南波洛村,那裡是一片凌亂不堪的「平地」,整個村子沒有了,從南波洛村再往下走到底右轉直走,庫魯茵河的這邊,已經沒有一棟完整的房子,不是只剩地基,就是房子靠河的這邊堆擠滿凌亂的木材、磚塊、漁船。
  沒錯,漁船。海嘯那天,南波洛港有上百條漁船越過河堤被衝上岸,這些漁船歪歪倒倒地停在住家前、商店前、旅館前,有好幾處民宅的二樓上赫然就是一艘漁船。沒被衝上岸的船,只剩幾艘還完好無缺,其他也都擱淺在河岸邊。

 

 

        ache.2.jpg   衝上民宅二樓的漁船

 


  到了南波洛港,救援人員正在來回忙碌把救援物資裝上漁船,旁邊就放著三十一具裝在屍袋中的屍體,都是當天上午從河中撈起的。然而這一切,其實已是在地震、海嘯已經發生了兩個星期後的事。這次負責救災救難總協調的印尼人民福利統籌部長艾維.席哈在接受我們訪問時表示,「我知道你會看到這些東西,但是你要知道,單單大亞齊市就有七萬九千人死亡,你就可以想像先前是什麼樣子,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席哈說得一點不錯,那次地震、海嘯對亞齊省所造成的損害,我認為沒有任何文字或圖像可以完整描述。大亞齊地區有四十七萬人,就死了十一萬人,你能夠想像嗎?印尼政府其實已經放棄了統計人數,完全以聯合國公布的為準,等於是「你說多少,就是多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人數太多,而且都重度腐爛、腫脹,根本無從辨認,所以找到屍體後就裝入屍袋,由大卡車四處梭巡收取,然後運到集體墳坑,一股腦倒下去掩埋;一般老百姓自行找到的屍體,也都沒有任何閒工夫報告當局,通常都是就地掩埋,我在亞齊的那幾天,就多次親眼見到亞齊人找到屍體後隨手掩埋在路邊,根本不可能有正確統計。

        事後,很多人要我比較普吉島與亞齊的災情,我通常只說兩件事。

        第一,災難發生後台灣有兩組救難人員出動,一組到普吉島,在當地工作多日也頗受注意,許多國際媒體還刊登出他們在工作時的新聞圖片;另一組台灣救援隊大約在十二月廿九日前後就趕到亞齊,結果進大亞齊市走了一圈後就落荒而逃,因為他們見到那種場面完全不知所措。

        第二個就是我和梁冬離開亞齊時已是海嘯發生之後半個月的事,就我們親眼所見的估計,每天至少還可以從各處廢墟拖出兩千具屍體,其嚴重的程度已可想而知。

 

        海嘯跑這麼遠?

 

       前面說過,我曾經在二零零零年時到過亞齊,所以我一直想不通大亞齊市為什麼受災這麼嚴重?因為我知道海嘯雖然恐怖,但是其覆蓋面還是有限的,大亞齊市距離海邊有四公里以上,海嘯怎麼有可能「跑這麼遠」?

        結果我到大亞齊市走了一圈,就懂了。
  當天的地震發生在早上八時,強烈的地震已經震垮了許多房子,沒想到十五分鐘之後,大亞齊市人尚驚魂未定,海嘯就來了。連續三次,一次比一次狂猛,整個大亞齊市在半個小時內就成了人間地獄。
  海嘯第一次來的時候,直接受衝擊的是大亞齊市沿海地區,第二次「捲水重來」,沿海地區幾乎已經被摧毀殆盡,等到第三次的十公尺大浪再來,就挾帶著沿海村落被摧毀房屋的木材、砂石、屍體,以雷霆萬鈞之勢順著庫魯茵河衝入大亞齊市,其衝力之大,使得一段長達近百公尺的堤防都被沖毀,也才造成海嘯能「跑這麼遠」。那些成千上萬跟著海水衝進大亞齊市的木材,才是造成這麼重大人命損失的真正原因。

       其實很多新聞也真的只有到現場才搞得清楚。譬如說這次地震、海嘯嚴重侵襲後,大批居住在亞齊的華人避難到北蘇門達臘省首府棉蘭市,隨即傳出災區發生排華事件,港、臺地區的媒體更是沸沸揚揚,連日大加炒作,可是根據我們在當地訪查的結果,完全都是子虛烏有,劫掠的事情固然確曾發生,但並非針對華人,更無排華這回事。
  亞齊省的華人絕大多數居住在大亞齊市及周邊地區,估計有一萬人上下,其他西海岸災區,華人比較多的地方是重災區米拉務,人數在兩千人上下。華人在此次災難中的死亡人數估計在五、六百人之間。
  亞齊華人的傷亡與亞齊當地人比較起來還不算十分嚴重,原因很諷刺地跟當年印尼的排華運動有關。印尼在一九六零年代發生大規模排華運動,其中主要政策就是不准華人在縣以下的地方經商,華人大多移居於都市中,此次受創最重的是沿海的許多小市鎮,但是這些地方卻鮮少有華人居住。       

       話說我和梁冬那天找到住處後,立刻跟中天記者聯絡,當地訊號很差,大約一個多小時後才聯絡到,他們說住在慈濟的地方,慈濟的人正帶著他們在亞齊市區拍災難現場、屍體;我說找到住的地方了,可是他們沒反應,好像頗滿意現狀,我於是約了隔天去找他們,同時心想,跟慈濟住在一起應當不錯,有熱湯、熱飯,網路恐怕也都不成問題呢。

        第二天下午三時左右,我和梁冬找到慈濟營地,天正下著大雨,滿地泥濘,我就在想,這兩位小朋友昨夜一定被折磨慘了。果然一打聽之下,他們已經在當天早上就跟大愛電視台的人轉去棉蘭了。梁冬跟我作了一個表情,說道,「哈,哈,小朋友逃走啦!」。

        在那次的災難中,大亞齊市固然讓人瞠目結舌,當時即使已經經過十多天的不眠不休的清理工作,給人的感覺卻仍然還是個「垃圾山」,裡面還藏著無數的屍體。這並不是搶救人員不力,而是摧毀得太徹底、範圍太廣泛,尤其是市區內的大多數地區,堆滿了海嘯帶來毀壞房屋的建材,必須要靠怪手才能搬動,但是在挖掘過程中,經常又必須因為挖到死屍而暫停工作,加上那段時間連日豪雨,更增加了工作的困難。

 

        十五公尺巨浪衝上岸

 

  然而我和梁冬第三天前往距大亞齊市卅公里左右,西海岸的濃牙縣,才算真正體會到海嘯的威力。濃牙縣有當地最著名的白沙海灘,是大亞齊地區人最喜愛的休閒、遊樂區,往日在海岸線公路的兩旁,建有許多餐館、酒店,沿公路兩旁的住戶有數千戶之多,印尼武裝部隊在當地也設有工兵及戰鬥部隊基地,各駐紮有一個營的兵力。

        但是海嘯過後,整個濃牙海灘的建築群都已夷為平地,只剩下一棟破損不堪的小建築;工兵營地剩下一個原先立在入口處的石柱象頭標誌,營址則只有布滿雜亂木材、石塊的地基,其他都不見了。濃牙地區的災情和大亞齊市完全不一樣,一點都不恐怖,因為屍體、房屋全被掃得光光的,全沒了。
  但是你只需要看看海灘上尚遺存的松樹,就可以明白當時海嘯的來勢有多麼恐怖。這些松樹大約有三十公尺高,但是離地約十五公尺以下的樹皮,全被沖刷不見,十五公尺的巨浪襲來,連樹皮都被刮得乾乾淨淨,你可以想像它的威力有多大嗎?周邊所有的房舍自然都被沖刷得無影無蹤。

                    ache.blog.3.jpg

                   後方山丘明顯的海嘯沖刷線


  濃牙海灘柔腸寸斷的公路上,歪歪倒倒地停著一艘幾千噸的駁船,上面還載滿了炭砂,旁邊則是艘上千噸的漁船。這兩艘船都是被海嘯足足沖上岸兩百多公尺。
  再往前方的山腳下,一個法、印合資「拉法紀水泥廠」,偌大的廠房下半部都已扭曲不堪,沿著海岸線的山坡上,則顯出高達十五公尺、很明顯的沖刷線;一艘萬噸級的貨輪翻覆在港內,海嘯來襲時正在裝貨,船上當時有廿三個人在工作,結果只有四個人被海浪沖上山坡而獲救,其他全部罹難,船頭前方不遠的港灣角落,還有一具浮屍卡著雜七雜八的木材,在水裡載浮載沈。
  那麼,這裡到底死了多少人呢?沒有人知道。駐紮在當地的,只有一個大約六、七人的印尼救援組織,他們坐在帳蓬內聊天,因為人手太缺乏,他們基本上是在等浮屍飄上岸,或是不時到附近走走「揀」幾具屍首,即使是這樣,每天也可以揀到十幾具,而那時已是災後第十六天。
  濃牙海灘其實還算是好清理的,所有的東西都被沖刷得一乾二淨,只有大約十餘處坍塌的較大建築,由於缺乏重機械無法處理而飄出陣陣屍臭,大部份的屍體應該都已被沖刷入海裡,有的飄回岸上,有的則可能永沈海底。
  我和梁冬找到的住處雖說不錯,但是房東卻不准我用電話線,大概是怕我用國際線,我也不好勉強,只得每天去災難新聞中心發稿。第一晚去的時候,所有的線路都被佔滿,請中國記者幫忙,他們看我拿出軟碟,幾乎笑出來,原來他們的先進手提電腦根本就不用軟碟機了,所以無法相助。我後來好不容易等到一台電腦,居然也沒有軟碟機,我的手提電腦又沒有接寬頻的電纜。這下不是死定了?

 

         老頭子比較快

 

        梁老頭於是開始左顧右盼。突然,讓我「把」到新聞中心人員使用的一台電腦接在電話插頭上,而且我發現使用的人並沒有在上網。於是就央求她讓我用一下電話插頭。我說,「五分鐘就好」,最後用了將近二十分鐘。

        我一直認為是我長得帥,所以才可以「五分鐘」變成「二十分鐘」,因為那位黝黑的小姐一直對我微笑,但是賴先生卻不以為然,堅持對方是同情我「老」。不過重要的是,自此以後,這條電話線就成為我的專用線路,我每次一進新聞中心,就大剌剌地直接走到這台電腦,把我的老爺電腦插上,開始傳稿。

        為什麼可以專用?因為賴先生告訴我,這台電腦上寫著「部長專用」的印尼文,所以其他人根本想都沒想過可以用這台電腦,而且這台電腦主要是供中心人員處理文書之用,因此電話接頭基本上是無人使用的。最重要的是,我的電腦夠「老爺」,正好「郎才女貌」配上啦,其他的先進電腦,想用,還找不到接頭呢。

        賴先生說中方記者曾經私下跟他說,「唉,梁先生的東西太老了啦」。我答道,「東西是老了點,管用就行了,而且,老頭子還真的『比較快』呢」。我說得並不誇張,因為我不需要排隊,每次發完搞,別人還在排隊等著輪那些「先進」電腦呢。

        第一天發稿時,由於不熟悉,弄得比較晚,中方記者要找計程車回去,我們正好有車,於是就送他們一程。這些中國記者也真夠大膽,沒有翻譯,也搞不清楚路,就帶著房東寫的一個字條要回家,那時的大亞齊市大半已毀,晚上漆黑一片,到處廢墟,我們的司機是本地人都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他們住的地方,真不敢想像他們如何坐計程車?到了之後,才知道他們住的地方沒水、沒電,晚上一夥人就摸黑鑽進睡袋裡。洗澡?連抹身都是奢求呢。

        我和梁冬兩個老頭子住的地方,每天可以洗澡、晚上有床可睡、好心的房東給我們一人一台電扇,巷口還有飯店、咖啡店。你說,是不是「希爾頓」呢?

        還有,房東有一個未婚的妹妹、兩個女兒,還有位受難的女親戚住在他家。那幾天,房東太太一直跟賴先生打聽我和梁冬是否已有妻室,害得我最後不得不先發制人,跟那位笑口常開的房東太太說我已有兩個十多歲的孩子,你知道嗎?她居然笑瞇瞇地說,「沒關係啦,印尼文很容易學的」,大有要我「入贅」之意。你看,老頭記者多值錢。

        只是我到今天還搞不清楚,她準備「許配」給我的是哪一位?我只知道回到曼谷住處那天,打開行李,居然還有一股濃烈的屍臭撲鼻而來。

        另外,我有長達二十多年的眼翳毛病,一直相安無事,可是那次還未離開亞齊就開始發作,後來愈來愈嚴重,只好到醫院動了手術,亞齊到處是屍體,我懷疑可能是在那裡沾到了什麼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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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26 03:54作者:梁東屏分類:採訪紀事迴響:0點閱:7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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