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鶴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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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的文章有種特別的味道,好像幾個男人湊在一起時,才會說的那種言語;乍聽只是閒扯淡,再聽卻透著骨子裡的心聲,帶點世故老辣,又有種頑皮慧黠。他很少正經八百,也懶得慷慨激昂,縱有驚滔駭浪,也不過輕描淡寫,讓人不禁想像,他是否習慣吞雲吐霧,喜歡半瞇著眼、朦朧地去瞧這世界?----夏瑞紅(中國時報『浮世繪』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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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文章有種特別的味道,好像幾個男人湊在一起時,才會說的那種言語;乍聽只是閒扯淡,再聽卻透著骨子裡的心聲,帶點世故老辣,又有種頑皮慧黠。他很少正經八百,也懶得慷慨激昂,縱有驚滔駭浪,也不過輕描淡寫,讓人不禁想像,他是否習慣吞雲吐霧,喜歡半瞇著眼、朦朧地去瞧這世界? ──夏瑞紅(中國時報『浮世繪』主編) http://blog.chinatimes.com/lonecrane/archive/2006/08/19/9176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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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道」烏龍新聞

2005-10-08 21:52迴響:0點閱:7362

一九九七年的最大「烏龍新聞」,莫過於發生於年底、同時跨年度持續達三個多月的「真道」(上帝拯救飛碟會)教徒集體自殺昇天事件。

這個事件,使得「真道」教主陳恆明(陳老師)一夕之間成為舉世知名的人物,從來沒有一位台灣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受到這麼多媒體的關注,接受了這麼多媒體的採訪,發表了這麼多令人啼笑皆非、荒唐無比的言論。就算是李登輝總統一九九五年回母校康乃爾大學訪問,其在媒體上的風光程度,比起陳恆明來,也都是小 Case

 

                 真道.1.jpg

                          真道教主陳恆明

 

 

雖然,陳恆明的風光,在一定程度上來說也並不這麼「風光」,因為媒體最終是把他當作一個「笑柄」來處理;但是,世間上的事情往往都是雙向的,媒體記者固然視陳恆明為「笑柄」,然而媒體在事件開始走樣之後沒有適可而止,反而順著陳恆明的荒唐而愈發荒唐,跟著大炒特炒,難道陳恆明沒有把媒體也當作「笑柄」嗎?

我在事件發生不久之後就發現這是一個「烏龍大新聞」,但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也跟著荒唐了一陣子,雖然沒有一路荒唐到底,畢竟在該停止的時候沒有停止,自己也頗覺慚愧。

事件發生在當年的十二月十八日,台北「自由時報」在頭版頭條刊出報導,標題是「百餘台灣信徒赴美集體自殺」,內容則是一百餘位「上帝拯救飛碟會」的信徒,變賣了在台灣的所有家產,要到美國來集體自殺,以便等待上帝派出的飛碟來接他們昇天。

由於就在同年的三月間,美國發生了駭人聽聞的三十九名「天堂門」(Heaven’s Gate)信徒在聖地牙哥一座農莊集體自殺,然後等待「躲在」海爾慧星後面的太空船來「接引上天」的事件。前述「自由時報」的新聞又直接將這兩個事件聯繫在一起,當然立刻轟動了各方媒體以及美國、台灣的治安單位。

當時在聖地牙哥農莊內所發現的「天堂門」教徒屍體,一式地穿著黑色新衣、耐吉牌(Nike)新球鞋;全部剪著「赫本式」短髮,以至於有一度警方誤以為三十九人全部都是男性,事後進一步檢視,才發現其實有二十一人是女性。

他們每個人的床頭放著一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小旅行包,裡面裝著簡單衣物、旅行用品,上衣口袋中則頗怪異地塞著一卷二十五分錢的硬幣,以及五塊錢面額的紙鈔,還有護照、出生紙等身份證件。更詭異的是其中有六個人是閹割過的「無性人」。

這樣的景象讓人覺得他們似乎是要遠行,而非赴死。事實上也是如此,他們在留下來的「告別錄影帶」中「興奮」地表示,他們並不是自殺,而是已經從人世間「畢業」了,現在只是離開暫時居住的軀體,前往另一個更高的生命層次,而之所以選擇現在,是因為海爾慧星即將來到,而在海爾慧星的後面躲著一架來接他們前往另個世界的太空船。

很多研究邪教(Cult)的專家都相信,隨著當時公元兩千年(千禧年)逐漸來到,集體自殺的案例會愈來愈多。這是因為一般邪教都把千禧年當作是「世界末日」來臨,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早一點自己「畢業」。

現在有一百位來自台灣的「真道」信徒也要集體自殺!這款「代誌」有夠「大條」,簡直是「那還得了!」。

於是,幾乎所有的媒體都動了起來,大家都在探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當時向我國駐休士頓經濟文化代表處查詢的結果,得到的答案是確實聽說了這一回事,但是詳細情況還不明朗,只知道確實有一百多位信徒在從加州前來達拉斯近郊嘉蘭市(Garland)的途中。

那麼,是真有其事囉。

這當然是個值得追索的新聞,於是我立刻在次日購買機票飛往達拉斯。就在此時,台北「中國時報」總社胡鴻仁副總編輯又來了電話,告知有三位「真道」信徒亦已搭機來美,準備與當地信徒會合。

我算了一下時間,發現正好可以在機場堵到他們,心裡就篤定多了。我當時是和傳訊電視記者沈麗文及攝影張正賢同機飛抵達拉斯,所以就一起在達福機場「堵」這三位信徒。

他們所搭乘的班機到達之後,乘客魚貫而出,只見到有三個東方臉孔,一位老先生、兩位老太太夾雜在洋人乘客中走出來,我和沈麗文互相望望、交換了一個「大概不是吧?」的眼色,大家都沒有採取任何動作。

原因很簡單,這三位老者的長相頗像韓國人,而且一點都沒有「從容赴死」的架勢。而且在想像中,「真道」信徒好像應該都是青壯之士,似乎不會是這麼「老」的人,由於擔心漏掉真正的「真道」信徒,所以就讓他們三人走過去了。

哪裡曉得機艙出清之後,竟然不再見有任何東方臉孔出現,我們三人才如夢初醒,心中暗暗叫苦,趕緊再追出去。好在他們還沒有離開機場,正在行李轉盤上大包、小包的搬行李,旁邊還有一位年輕人在幫忙。我們當時心想,「哪有來自殺還要帶這麼多行李的?」,但是也別無選擇,只好硬著頭皮上去「採訪」。

結果果然不錯,他們就是台北方面說的這幾個人,那位三十七歲的年輕人是來接機的,外表文質彬彬,是來自台灣「靈魂光研究會」(「真道」前身)教友童航國,那對老夫婦是他的岳父母,另一位老太太則是他的母親。

由於童航國的妻子才在十七日產下一子,他的母親及岳父母於是兼程從台灣趕來幫忙照顧,聽到我們是記者的身份時都嘖嘖稱奇,大嘆我們神通廣大,居然知道他們才從台灣來,而且「還知道是哪一班飛機呢!」。

但是當聽到外界以為他們是來「自殺昇天」時,三個人都面露怒色、異口同聲地說「夭壽喔!」。

先前已經讀到相關新聞報導的童航國則啞然失笑地說道,「這件事怎麼會炒成這個樣子,根本是無中生有嘛,說難聽一點,簡直就是神經病。我們相信萬有生命,當然也尊重生命,怎麼會傻到要摧殘自己的生命。而且,死人怎麼坐飛碟?這還不夠清楚嗎?」。

清楚是夠清楚,但是飛碟的事又怎麼說?我們三個「神經病」頗為敬業,還一直追問到底。

這時,童航國就一整顏容,正色地說道,根據「陳老師」所發出的「至上神----上帝的宣告」,上帝將在明年三月三十一日上午變成「人」降臨在嘉倫市與世人相見,一九九九年也將發生包括核戰在內的世代大災難,「真道」的教友對此都深信不疑,並且相信屆時會有「成千上萬」的飛碟前來接引,所以他們現在都進行素食、修練氣功、跑步鍛鍊身體,以便能適應未來在飛碟內的生活,他們相信將在飛碟內度過四年的日子,而飛碟中的一年相當於人世間的十年。

所以,飛碟還是確有其事的。我們結束了機場的訪問,雖然心裡嘀咕被當成了「神經病」,但是還是立刻飛車趕往「聖地」嘉倫市。

七轉八彎到了目的地之後,好不容易找到陳恆明的住宅,也就是上帝將現身的瑞治岱爾路三五一五號。結果陳恆明不在。

事後才知道陳恆明那時正帶著批信徒在賭城拉斯維加斯大拉「吃角子老虎」,因為他們自知不久就要乘坐飛碟去火星,所以在「離開」之前,要親身體驗一下所有「人世間」的事。

幾天之後,陳恆明也在接受採訪時洋洋得意地說,「我們那次贏了不少旅費,這都是上帝的旨意」。

卻說我們當時在陳宅吃了閉門羹,無奈之餘見到對街有座房子燈火通明,於是潛到窗口一看,哇塞!老中呢!於是就大膽敲起門來。房門開處,一位長相質樸的中年人出來應門,互報姓名之後,原來他也是「真道」教友,是原先在台南崑山技術學院擔任過兩年副教授的吳春生,當年十一月辦妥了留職停薪,將妻小暫時留在台灣,一個人來到德州達拉斯近郊的嘉倫市,用七萬美元現金買下棟三房一廳的屋子,開始過起「無業一身輕」的日子,同時等待上帝及飛碟的來臨。

吳春生的屋子裡連一件家具都沒有,平常家庭裡慣見的電視機、錄影機、洗衣機,更是一機都無,僅有的一座小型收錄音機,從早到晚播放的都是「地藏心曲」。吳春生每天就在這樣的環境中修道、靜坐、鍛鍊氣功、身體,等待明年三月三十一日這個大日子到來。

 

             真道.3.jpg

                  真道信徒全家大小到美國德州等飛碟

 

一九九八年三月三十一日是什麼大日子呢?

這一天的上午十時,是陳恆明宣告上帝即將變成人降臨「聖地」的時辰。吳春生一點都不擔心他會錯過這個時辰,因為他那一無所有的屋子就坐落在「聖地」的對面。其他「真道」教友所擁有的二十一座房舍也都坐落在附近,他們的共同目標也都是在等待上帝「下凡」的這一天,如果他們平常的靈修和鍛鍊都有切實作好的話,一九九九年世代大災難來臨之時,他們就很有機會登上上帝派來、前來接引他們的飛碟而獲得永生。

教友們並不擔心萬一上帝並未現身,或者飛碟也不出現。吳春生說,「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賭局,我用四個多月的時間、七萬美金賭一個『永生』,有什麼不好?」。

擁有成功大學環保博士學位的吳春生已經做好了打算,如果上帝在三月三十一日沒有現身,就表示不會有大災難降臨,也代表先前陳恆明所有的預言都不對,他就準備到賓州大學去繼續博士後的進修。他說,「到時可能整個『真道』都要解散了,何況我呢?就算『陳老師』不願意解散,很多人也會不相信他了」。

不過在這天來臨之前,他堅稱絕對相信每天戴斗笠、穿白衣的陳恆明所預言的都會成真。

其實,「真道」裡面並無所謂教主,也沒有這麼嚴密的組織,只有「老師」與「學生」之分,學生之間則以師兄、姐相稱,除了陳恆明是「老師」及「教主」之外,只有另一位曾在調查局台北市調處服務了十四年之久的姜慶鴻被稱作「姜老師」,有資格戴斗笠的也只有他們兩人。

對「真道」信徒而言,斗笠其實並非斗笠,那是「果位」、「天冠」,是一種責任的象徵,白衣則代表了純潔,不沾染、吸收任何雜質。

吳春生和其他的同修相信「陳老師」,並不是毫無緣由的。因為「陳老師」通靈。「真道」教友都記得當年六、七月間「陳老師」跳入溫哥華的柏拉比湖中作法,要與西方的耶穌會面,「陳老師」在冰涼的湖水中泡了一個小時,冷得呲牙咧嘴、面孔發青、全身打哆嗦,天空則從晴空萬里轉為烏雲密佈繼則落下傾盆大雨,雖然最終與耶穌會面的壯舉並未成功,可是他們仍然認為「陳老師」的神功了不得,否則天象怎麼會變。姜慶鴻語帶敬畏地說,「第二天,溫哥華的氣象局報告當天柏拉比湖的上空閃電了七千多次」。

而且,吳春生說「真道」同修裡面通靈的並不只「陳老師」一個人,很多人都見過「天龍」、「金龍」、下過地府,彼此也都互相印證過,其中還有才國小五年級的孩子呢。

不過,吳春生本人承認他只在作夢時夢到過「金龍」,為了迎頭趕上,吳春生在暑假時還努力泡過「金龍水」,一泡七個小時,只在吃飯時才上來一下。什麼叫做「金龍水」呢?其實也就是普通的水,只不過是經過「陳老師」加持罷了。

所以,「真道」同修跟隨「陳老師」到各地巡迴、祈福時,用金龍水泡腳、淋金龍雨、洗金龍澡都變成很嚴肅的一件事。當然,行進過程中很多神蹟也是免不了的,譬如有很多同修都津津樂道地說,他們在地面行進時,天上的飛機都會從屁股噴出白煙。他們管這種飛機叫作「無極飛機」。

但是如果說他們到美國來是要準備集體自殺,大家就都開始敵愾同讎了。當年七十二歲,跟隨兒子、媳婦、孫兒到美國來遊覽的羅洪淑老太太,就當著我們的面,氣憤添膺地手持台灣傳來的新聞剪報說,「真是沒天良啊,我已經這把年紀了,難得到美國來玩一趟,竟然把我寫成要來自殺,還弄得這麼一大篇」。

其他早一步抵達的「真道」教友,見到羅老太太的這種反應,也跟著你一言、我一語地數說起新聞記者,「這些報導實在太離譜了,怎麼寫成這個樣子!害得我們在台灣的親人窮擔心」。

我們幾位「新聞記者」面對著「真道」教友對「新聞記者」的群起而攻,老實說,還真的很尷尬,不過也慶幸自己不是這個新聞的始作俑者,所以還能頗為「落井下石」地說,「對呀,就是嘛,太不像話了,所以我們才來幫你們澄清一下嘛」。

信徒看我們跟他們是「同國」的,原先的緊張氣氛就鬆弛了下來,開始有說有笑。來了還不到一個月的朱梅英就說,「什麼每個人要繳三到六萬美元的『果位』費,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這裡可能沒一個人有資格昇天」,大家聽了,又是一陣鬨笑;雖然我們還是帶著點懷疑的語氣提問,但是現場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卻洋溢著一片歡樂的氣氛。怎麼看,都不像是一群三個月後就要自殺的人。

他們說,「我們相信萬有生命,連切番茄時都不忍心用刀,還要先祈禱請求番茄原諒,像我們這樣的人,怎麼會去自殺」。接著開始長篇大論地解釋起他們的教義及「陳老師」的教誨,聽得我昏昏欲睡,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我就提著膽子問道,「你們說了那麼多,但是可不可以請你們告訴我,你們最後是怎麼對付那隻番茄的?」。

他們聽了我的問話,頓時又覺得我像「外國人」了,睜大了眼睛、頗為不解地說,「用咬的呀!」。

用咬的?用咬的番茄就不疼了?我就帶著這種好笑的懷疑,結束了當天的採訪。

順便值得一提的是,我當天在現場拍照的時候,平常運作正常的照相機,竟然怎麼弄都按不下快門,老實說,當時現場充滿飛碟、上帝降臨、金龍水、地龍水等怪異言論的氣氛,心裡還真的有點發毛,難不成「陳老師」的法力真的如此無邊?還是我剛才說錯了甚麼話嗎?

我悄悄地向坐在身邊的達福華僑文化中心主任王倩儀說這件事,沒想到她的回答更令我毛骨悚然。她說,「我的錄音機也不轉了,還是新的、剛剛才買的呢」。

媽呀!真是上了賊船了,我還回得去嗎?飛碟是不是已經來了?腦中馬上浮現的是以中、以芃(我的一雙寶貝兒女)期盼我回家的眼神,但是當時為了完成工作,也顧不了這麼多,於是把相機轉成手動式繼續拍照。

完事之後,我和王倩儀兩人驚魂甫定地躲在一邊研究究竟是怎麼回事,才發現我那相機的電池正好耗盡,她的錄音機、電池確實都是新的,只不過電池裝反了。

兩個大人自己嚇自己,只有哈哈一笑,互相作個鬼臉。可見得疑神弄鬼,有時真是些巧合造成的。

由於陳恆明本人當時並不在,而且姜慶鴻表示「陳老師」要二十二日才會回到嘉倫市,同時將在二十四日舉行記者會,就整個事情加以說明,在此之前一定不會與媒體接觸,因此我們第二天就都打道回府,計畫在二十三日再回達拉斯,因為當時雖然已經確定信徒不會自殺,可是總應該採訪一下最重要的人物---「陳老師」吧。

 

                  真道.4.jpg

                           媒體為追逐真道新聞而瘋狂

 

哪裡知道陳恆明在二十二日凌晨三時帶著十幾名信眾返回「聖地」之後,立即放話出來表示願意會見媒體,因此所有的媒體記者又急急忙忙在二十二日趕赴達拉斯,一波一波地採訪這位原本名不見經傳的「教主」。

事後想想,陳恆明一定是在拉斯維加斯玩「吃角子老虎」時,得到媒體蜂湧而至的消息,所以立刻兼程趕回,他自己也可能作夢都沒想到,默默修道多年,竟然就這樣一夕之間成為媒體的寵兒。

陳恆明當年才四十二歲,可是已經滿頭銀髮,他身穿白衣、頭戴斗笠(天冠),一副書卷氣很重的眼鏡,確實很像位誨人不倦的老師;他說起話來不徐不疾、態度從容,經常咧嘴而笑,露出潔白無暇的牙齒。從外表上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思想怪異的人。

但是當飛碟、天父、末世、三、四、五甚至六度空間從他嘴中緩緩吐出之時,一般人很難能夠不好奇,他那銀髮之下的腦袋中究竟藏了些什麼東西?

他的話並不難聽懂,可是所傳達的訊息卻讓「一般人」難於理解。當然,「真道」的信徒顯然並沒有這種困難,五度、六度、七度空間也好,「無極飛機」在天上畫線也好,「陳老師」的每句話,都會引來信徒的點頭稱是,並且隨即引發一些討論。

人在現實巨大的壓力下,從來就不缺乏求神拜鬼的心理,宋七力那樣不具常識的騙術,都可以把一些人騙得團團轉,更何況「陳老師」還不像宋七力那樣離譜呢。

他在接受訪問時堅稱上帝在一九九八年三月三十一日將以「他的形象」現身會見世人,並且顯現神蹟,如若不然的話,他也承認這就証明他們的信仰是「假的」,「真道」當然就解散,他本人則甘願任由世人來處置,甚至於自殺都可以。但是他說,「我相信這件事(上帝降臨)絕對會發生,所以那件事(任由世人處置)就絕對不會發生」。

陳恆明也頗為自得地表示,今年稍早他在舊金山就已向世人宣告,一九九八年三月三十一日上帝會變成人出現,以及核戰一定會發生,上帝出現的地點就在嘉倫市瑞治戴爾路三五一五號,到時會有三種「神蹟」,來證明「他」是神。

首先,上帝會穿越時空而來,譬如說穿牆而來,由於有人可能會說這是魔術,那麼,第二種方式便是上帝會出現千、百萬種分身,假定當時有一百萬人在場,上帝就會有一百萬個分身跟大家握手,大家都可以確實感覺到;最後,任何人用任何母語與上帝交談,「他」都可以用那種語言與對方溝通。

我當時問他,「你的意思是說,到時候會有兩個『你』?」。

他則信誓旦旦地說道,不錯,上帝屆時是以他的形象出現,到時候會有兩個他的肉身,別人可以拍他,也可以打他。

如果到時「神蹟」沒有發生呢?或者發生的情況不符合前述的三項檢驗標準呢?那麼,他將怎麼跟世人及信眾交代?他們會自殺嗎?

陳恆明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我是用生命來保證這件事會發生,到時如果不發生的話,我個人可以任由世人來處置,對我拋擲石頭、把我釘上十字架或者用電椅都可以。不過我們絕對不會自殺,自殺的業很重,我們修道,追求的不只是靈身的完美,也是肉身的長生」。

他還說,現在世間其實已經在作空間的組合,一九九八年六月以後,如果沒有上帝的允許,海外的飛機將飛不進來(指美國),美國的飛機也飛不出去。

我當時就認識到,這一夥人絕對不會因為陳恆明終將「槓龜」而自殺,因為陳恆明雖然在態度上故作堅決,但實際上他是頗為心虛的,否則為什麼要預先留下萬一預言無法實現的後路,不但他本人可以由世人來處置,連「真道」都可以解散。既然如此,上帝當然也可以不來。

其實陳恆明還算有良心,因為他說即使上帝不來,他們也絕對不會自殺(哪裡有千里迢迢跑到美國購屋置產準備自殺的道理?),這就阻絕了信徒可能走極端的路,而且「教主」都能接受上帝可能不來的事實,信徒們又哪裡有不接受的道理?。

老實說,像「真道」這樣的異類宗教比比皆是,全美國就不下三、五千個,而且早在十八世紀就開始有人預言上帝會降臨了。一九四七年首度有人宣稱見到飛碟時,不少宗教團體就已經開始指稱飛碟是上帝接運人類的工具。從這個角度來說,陳恆明其實還滿「落伍」的。

「真道」其實相當於一種很初級的教會,他們還在摸索、探討的階段,也正由於他們還在「幼稚園」,所以才勇於對一般人所認知的價值觀念進行挑戰。

對他們而言,失敗是理所當然的,頂多在「槓龜」的時候作些自我檢討或者自圓其說,一般都能安然渡過,其結果則不外乎消失於無形或自省之後更為發展壯大,早期的基督教不也被視為異端嗎?耶穌基督不也被釘在十字架上嗎?

但是這類宗教如果受到外界的刺激,甚至於受到外界的「提示」,譬如說媒體一直問他們「會不會自殺?」,還真的會不知不覺讓他們往這方面去思考,這就很危險了。所以我當天發的稿除了新聞之外,還配了篇分析稿,題目就是「媒體應該適可而止,不要推波助瀾」。

我自己是新聞本科出身,從來服膺新聞記者只應單純報導事實的原則,不應加任何自以為是的評論,但是單純報導事實往往不能展現事件的真實面貌,這個時候記者就有義務要作一些「另類報導」。

「真道」事件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如果單純報導陳恆明的說法,不就是「滿紙荒唐言」嗎?所以我從第一天報導這個消息開始,就是新聞再加上分析,但即使是如此,我還是堅持記者不應該對任何一件事妄加評論。

實際上,「新聞分析」與「新聞評論」是有分別的,新聞分析仍舊是就某事件作進一步解析,基本上還是種報導;但是新聞評論則是主觀的論斷,需要有一定的學養以及對事件的認識才能為之。

坦白地說,大多數的記者(包括我在內)都是「滿瓶不響、半瓶搖」之輩,哪裡有資格作什麼評論?可惜國內的媒體環境卻十分鼓勵記者成為「評論家」,而且還非得這樣才能成為「大牌」。那些評論,有時真讓人擲筆三嘆。

相形之下,美國知名媒體的記者就專業得多,他們在報導「真道」事件時,由於事件本身確實荒繆絕倫,下筆之間難免有些嘲諷、戲謔的成分,但是他們大多都能作到採訪一些大學內任教的神學專家,就事件的本身作嚴肅的探討,從而得出結論,這就是我所說的「新聞分析」。

陳恆明那時在第二天盛大召開中外記者會,除了再度重申上帝將變為人降臨「聖地」,以及一九九九年將發生核子大災難之外,他又發佈了新的預言,指稱自明年三月二十五日開始,神將在全美的電視十八頻道上親自「打廣告」,宣告上帝福音降臨。

不過,這個「神的廣告」只有美洲地區看得到,因為「神已經宣告其他地區是二度空間的魔界」。

如同許多其他另類宗教一樣,陳恆明也當場出示了些「神蹟」照片,內容是他帶領共修前往美國各地作「公事」的時候,宣稱所拍攝到的「無極飛機」在天上劃白線,其中有十字架形、直線形及「GOD」、「007」等字樣。

「陳老師」同時介紹了兩位分別是耶穌及佛陀「轉世」的孩子,並「真情流露」、語帶哽咽地宣告,「我就是當年耶穌的爸爸!」。

我聽到陳恆明的這個說法時,一口血差點當場噴出,可是陳恆明說得這麼嚴肅,而且這兩位孩子的親生父親當天也都在場,分別是在「真道」信徒中間出錢出力的羅仕寬醫師及姜慶鴻,他們的表情也很嚴肅,我只好把那口血再吞回去。其他的記者則忍不住互相交換不以為然的眼色,有的記者私下說,「他把預言的日期定得這麼近,到時怎麼收場?」;也有外文記者表示,他的說法讓人聯想起大衛。科瑞許。

 

                   真道.2.jpg

                        陳恆明宣稱這個孩子是耶穌轉世

 

大衛。科瑞許是「大衛教派」的領導人,若干年前帶領八十餘位包括婦孺在內的信徒,在離達拉斯不遠的瓦科市(Waco)與聯邦執法人員對峙,結果聯邦幹員在攻堅時不慎引發大火,造成「大衛教派」所有成員喪生火窟的慘劇。

不過,當天與會者也大多同意,「真道」信徒應該不會步上「大衛教派」的後塵,因為陳恆明已經一肩將萬一預言無法實現的後果承擔,同時正因為預言在不久之後就要接受考驗,不少人其實是抱著「姑且一賭」的心情。

就事實而言,當時很多媒體記者已經瞭解,這整個事件其實是個「大烏龍」,陳恆明信口胡說的事情當不了真,而且所謂「自殺」的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這個新聞應該可以到此為止了。

可是壞就壞在陳恆明很「可惡」,把「預言」兌現的日期就訂在三個月之後,幾乎是馬上就要見分曉,真是躲也躲不掉。記者們只好互相苦笑著說,「準備好行李吧,到時如果飛碟來了,還有機會『上去』作人類第一次太空報導呢」。

這段等待的期間中,陳恆明真是意氣風發、風光得不得了,不停的接受媒體訪問,美國的各大報章及雜誌,幾乎都刊登過有關「真道」的報導,不過這些報導大多都摻有嘲謔的成分在內。

譬如說「紐約時報」在報導中就寫道,當該報記者在對陳恆明作採訪時,那位「小耶穌」在一旁喝可口可樂;「時代雜誌」也在陳恆明預言上帝會在電視打廣告之事「槓龜」之後刊出報導,一開頭就寫道,「時間是搞對了,不過頻道可能搞錯了」。

不管怎麼說,陳恆明可是乘著媒體的浪頭,預言一次比一次升高,一次比一次離奇,譬如說臨近三月二十五日時,他又改口說上帝「打廣告」的頻道不只第十八頻道,而是全美所有的頻道;而且太陽系已經開始關閉,全球自當天開始至三十一日為止將會漆黑一片,不但沒有日光,也沒有任何能源。

他沒有解釋的是,如果沒有能源,究竟該怎麼收看上帝在電視上「打廣告」呢?

二十五日當天,陳恆明的住宅門前真是盛況空前,各地來的記者蟻聚一堆,嘉倫市警方也如臨大敵,警網一重接一重,都在等陳恆明現身「槓龜」。

午夜十二時五分剛過,陳恆明就在兩位大弟子的陪同之下,手持一篇早已擬好的講稿,臉不紅、氣不喘、不急不忙地說道,由於電視上沒有出現上帝即將降臨的訊息,因此所謂三十一日上帝變成人降臨嘉蘭市「聖地」之事已經毫無意義。

    諷刺的是,這時一位記者卻問道,「那麼,三十一日當天我們還要不要來,我們還能幹什麼呢?(What can we do?)」。

    這個問題,連陳恆明都覺得好笑。他說,「當然就不用來了」。現場電視轉播車東一輛、西一輛,攝影機排成一排,鎂光燈此起彼落,近百名記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好像都有一句說不出口的話,「就這樣?」。

自一九九七年底擾攘了三個多月的「真道」信徒「集體昇天」事件,居然就這樣告一段落了?沒有上帝、沒有飛碟、沒有人自殺、太陽系沒有關閉,明早的旭日當然還是一樣升起,只有陳恆明露著招牌的潔白牙齒在笑。

陳恆明當然有理由笑,他傳揚「真道」多年,除了在嘉倫市的這百來名追隨者之外,一直沒有其他人願意搭理他,可是現在他成了世界級的人物,三個多月的時間中,他不知接受了多少媒體的訪問,各種離奇怪誕的「真道」,不時出現在各地電視、報章、雜誌上面,雖然上帝不來,雖然各種預言在一夕之間全部「槓龜」,他好像也不特別難過,他知道還是有人會追隨他。他說,「去年十二月以來,媒體到處追逐我們,這其實是上帝的旨意,因為我們實在沒有錢登廣告」。

一些「真道」信徒們聽到「陳老師」這麼說,也頗有同感的點頭稱是,記者們倒是有些尷尬,彼此苦笑一下,互相慰勉說,「可以回家了」。

其實,陳恆明也不是沒有「槓龜」過。

譬如說他前述的「與西方耶穌會見」事件,又譬如陳恆明在前次中外記者會中曾出示一張「神蹟」照片,畫面上是飛機所噴凝結雲形成的「007」字樣。陳恆明當時說,「這哪裡是人類飛機畫得出來的,你們可以去美國國防部查查看」。

「美國廣播公司」(ABC)的記者確實去查了,證實當時在陳恆明所說的時間、地點,天上確實有「007」的字樣,只不過他不是到國防部而是到好萊塢去查出來的。那是「人類飛機」在天上畫出為「詹姆士。龐德」新片作宣傳的廣告。

陳恆明對於這個發現也十分「免疫」,當天的記者會上仍然出現這張照片,陳恆明仍然露著牙齒笑著說,「你們去查查看,這哪裡是人類飛機畫得出來的」。

神蹟失靈或預言無法實現,其實都是小事,因為總有辦法自圓其說,到時候,不管「世人」如何將之視為荒誕無稽,相信的人還是會相信。要不然就像陳恆明一樣事先找好下台階,上帝不來?不來就不來,大家解散就是了,至於「任由世人處置」,那種話聽聽就算了,相信沒有人會有興趣去處置他。難道真用石頭把他砸死嗎?

當天記者會結束時,我因為口渴難熬,就駕車到附近的加油站買水,當時店中只有位女收銀員,我在離開記者會現場時,忘記把領到的採訪証取下來,所以還掛在胸前,在付帳的時候,那位收銀員斜眼瞄了瞄我胸前的採訪証,然後挑起眉毛、帶著種難以言說的微笑說道,「那邊什麼鳥事都沒發生,對不對?(Nothing happen there, right?)」。

我當時真的覺得很窘,大張旗鼓的來採訪這件事,好像自己也成了「笑柄」。一轉身,趕緊把採訪証取了下來。

事實上,陳恆明等人的鄰居,也都把整個事情當作件好玩的事來對待,他右邊的緊鄰把家裡的後院及屋頂都分割「租」給媒體,讓他們放置轉播設備及利用「制高點」來拍攝陳家的一舉一動,還真的發了筆小財;左邊的鄰居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故作嚴肅地說,「飛碟要來?很好啊,我只希望不要把我家的草坪燒壞了」。

其實在華文媒體把「真道」教友的新聞炒成「集體自殺」的「烏龍新聞」之前,「真道」也不過是數以千計的宗教派別之一,信徒默默地修道並不引起任何特別的注意,但是華文媒體能求證而不求證,率爾將之作成頭版頭條的「百餘台灣信徒來美集體自殺」的聳動新聞,才使得「真道」突然暴得大名,陳恆明也樂得利用媒體傳揚他的「真道」。

現在,「真道」事件這樣落幕,應該算是很圓滿,沒有出任何意外,大家高高興興地玩了一場,媒體實在應該還「真道」信徒一個清靜。飛碟要來,就讓它來吧。

可是更諷刺的是,這個「烏龍大新聞」竟然沒有落幕。

    因為雖然陳恆明承認自己是「胡說八道」,並且告訴信徒可以自由來去,媒體記者也「可以不要來了」。

可是有些媒體似乎還不相信上帝不會來,還是每天癡癡的等,陳恆明說上帝會來,媒體固然不相信,架起攝影機等他出洋相;陳恆明投降了,說上帝不會來,媒體也不相信,攝影機還是架在那邊。

陳恆明該怎麼辦?

陳恆明自從預言「槓龜」之後,好像也有些羞愧的在家中足不出戶待了幾天,可是每天從窗口見到外面的攝影機不聽「上帝」的命令,還在屋前晃來晃去,也許是出於感念媒體的盛情難卻,也許是早上祈求番茄原諒一口咬下被嗆到後又得到上帝的啟示。

總之,陳恆明又通過傳真的方式,對所有的媒體發佈「天父的公告」,說上帝在三十一日還是會降臨。這一下,又搞得媒體雞飛狗跳,有的坐飛機,有的開汽車,目標正前方衝向嘉倫市。

陳恆明顯然總結了前次「槓龜」的經驗,這次變得比較聰明了,他雖然預言上帝還是會降臨,但是卻要有「靈魂良心」才看得見,而且說神國降臨所強調的是「你就是神」,「如果你不承認你是神,你就不再是人了」。

這番「神的語言」不太容易懂,但是翻譯成白話文就是「除非你攬鏡自照,否則你看不見」。真是天才。

媒體卻更天才,冒著「沒良心」、「沒靈魂」、「不是人」的危險,也敢不帶鏡子,就是要去看一看。

到最後,預言上帝會來的好像不是陳恆明而是媒體了。

我接到這個「天父的公告」之後,當時就下定決心不去,因為一旦去了,「槓龜」的就不是陳恆明而是我自己了,我幹嘛要吃飽了飯沒事幹,還要花機票錢跑到嘉倫市去印證自己「沒良心」、「沒靈魂」又「不是人」。這不是陳恆明存心要吃媒體的豆腐嗎?

於是我立刻掛了一個電話給台北「中國時報」副總編輯杜念中兄,跟他說「真道」的新聞已經夠荒唐了,「中國時報」不可以再跟著荒唐下去。念中兄當時就答應我可以不去,所以我總算沒有變成「不是人」。

不過我也並沒有閒著,當天的新聞雖然中國時報「獨漏」,我還是寫了一篇名為「媒體該醒醒了」的報導發回去。我當然是批判媒體同時也批判自己,但是基本上我認為新聞的嚴肅面(集體自殺)已經解決了,就沒有必要還為了「聳動」而讓陳恆明莫名其妙地牽著鼻子走,這不符合新聞原則,也攪亂了讀者「知的權利」。

其實陳恆明當時也知道自己玩不久了,嘉倫市警方更已經警告信徒,三十一日以後如果再有新的預言,再弄成一個媒體「馬戲團」,所產生的一切費用都要「真道」信徒負擔。

後來,台視駐紐約記者丘岳當晚在陳恆明再度「槓龜」的現場掛電話到紐約給我,大罵陳恆明玩弄大家。他說,「大家現在都沒事幹,都在讀你的報導呢,媽的,你可把我們罵慘了」。

陳恆明在當天「槓龜」後已經說明,四月以後他們將會移居到北方的五大湖區,他本人及信徒在嘉倫市購置的房屋也將出售,陳恆明等人也在次日就出發到紐約上州「作公事」,結果居然還有媒體要跟著去採訪。

奇怪?「真道」信徒不是因為嘉倫市(Garland)唸起來像「上帝之地」(God’s Land),才選擇這個地方嗎?陳恆明所住的瑞治岱爾3515號不是上帝要降臨的聖地嗎?

聖地都要賣了,媒體怎麼還沒醒呢?我那時確實是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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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lonecrane/archive/2005/10/08/19259.html
2005-10-08 21:52作者:梁東屏分類:採訪紀事迴響:0點閱:7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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