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然想整理房子。
多年以來蒐集的字畫、文物,在公寓小小的空間中已經氾濫成災,雖說是美不勝收,卻也頗污染視覺,就收拾吧。
收拾的樂趣其實在於割捨。人生的逆旅中,免不了沿途拾檢,不知不覺都成負擔,感情、事業、雜七雜八的身外物,莫不如此。
年輕時蒐集搖滾樂唱片,龐龐然三千張之多,顛沛流離時竟然也拖著跑,還得帶著更重的音響,一點不嫌煩,其實不過就是炫耀自己在這方面的廣博。
有那麼一天,突然發現其實也並不是那麼廣博,廣博又如何?三千張全部進了紐約格林威治村的舊唱片行。
書,也是一樣。大學時就有整面牆,總是把不甚了解卻最受推崇的書,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生怕別人看不到,談論起來更是高來高去,唯恐別人聽懂了。其實被稱讚有深度的時候,倒是心虛得很。
有那麼一天,突然覺得人生其實很簡單,吃飯、睡覺、拉屎而已,一車、一車的書,全部進了台北光華市場,還包括了自己的作品。
就業以後,為了工作蒐集大量新聞資料,除了吃飯、睡覺、拉屎之外,又加上了剪貼報紙,小水不意流成大河,累積到一定程度,找都無從找起。
有那麼一天,去他娘的,全都請去聽垃圾車「少女的祈禱」。
割捨,當然也有遺憾的時候。
走在街上,不知道哪裡飄來熟悉的樂聲,一下子被拉進遙遠的回憶,某張臉孔、某個晨昏,悄悄自腦際浮起,回到家裡再努力地想,由於少了音樂的幫襯,總是想得缺東少西。
中年之後,時常不經意憶起年少時的輕狂,清純初戀情人的影像,老是靜靜地襲上來,總想有那麼一天吧,也許就在街上不期而遇,彼此感嘆鬢髮已霜,但是這種事情也好像電影中才有,現實生活裡,出現的機會幾乎是零。何況,見到了又如何?再輕狂一遍嗎?
「齊瓦哥醫生」最後的場景,兩鬢飛霜的齊瓦哥在擁擠不堪的公車上,一眼瞥見因戰亂分隔、朝思暮想的情人走在街上,車子不停,情人愈走愈遠,好不容易排擠下車,一聲「納娜!」還未出口,卻心臟病發倒斃街頭,眾人擁上圍觀,情人卻走得更遠了。那種遺憾,又豈是言語說得清。
可是如果見到了,真是又當如何?還那麼盪氣迴腸嗎?
割捨,有時也真是難。
有次行經某個隧道,見到一位無家可歸者,推著裝滿衣物的購物車,還背著黑色的大垃圾袋,裡面想必也是裝著日用品,彎著腰、吃力地走著。當時想,他應該是最無負擔的人,大地為床、蒼天為幕,還有什麼更自在?可是卻大包小包的馱,唉。
多年前,近代中國文壇巨擘張愛玲孓然一身死在洛杉磯的公寓裡,家中空無一物,就這樣直挺挺的躺在客廳地板上,很多人對她這種孤絕的死法感到淒涼,我卻羨慕得很。
當年一首歌的歌詞,「Freedom is just another word for nothing left to lose」。張愛玲恐怕是澈底自由了。對她而言,名聲、財富、榮華、情愛,全都已是過眼雲煙,唯有這樣,才能像她那樣過生活,才能像她那樣不拘形式的死,她明知要嚥氣的那刻,有否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還是如獨鶴般遠去?只有留待別人遙想了。
家中有副遠方友人送的對聯,「林間葉落千家出」、「天外雲閒獨鶴飛」,另外有幅舊貨店買的刺繡,繡的是不知從哪裡飛來的鶴,就這麼一隻。整理了半天,其他東西都已不見,唯獨捨不得這三樣,而且配得正好,所以留在牆上。
特別喜歡「獨鶴」這兩個字,「孤鶴」怕是遭群所棄,「獨鶴」卻是離群獨飛,其中的意境,相差不可以道理計。
獨鶴,飄然一身,這是怎樣的境界?張愛玲也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