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顛沛留離,搬家是少不了的。
而此番,竟是毀家了。
離婚十餘載,兒女一直在身邊,多少歡樂及淚水。想著,也總是好。
過往每次搬家,都有牽掛。第一次擁有個家,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次從紐約的一處地下室搬出,真是興奮,所有的東西都捨不得丟,回到地面了麼。甚至從垃圾桶揀出木塊釘成的花架都帶著走,佈置成一個家,腳踩在其實已很破舊的地毯上,說有多踏實,就有多踏實。
中間回過台北,一年半後再回美國,女兒、兒子都已出生,買了更大的房子,那個充滿童聲童語溫暖的窩,此生忘不了。然而世事總是多折磨,夫妻間出了問題,竟至無法挽回的地步。
離婚時,房屋、車子、存款全給了前妻,唯一的條件是孩子歸我。事已至此,除了孩子,沒有什麼想要的了。
跟報社借了五萬元美金,買了一個小公寓。兩間臥室,女兒一間、兒子一間,我就在客廳打地舖。可是啊,一個六歲大、一個五歲大的女兒和兒子,每晚都跑來跟我擠地舖,一個在左、一個在右,睡得那麼心滿意足,足足五年時間,現在想起還會流淚。
六年前奉調東南亞,找了個寬敞的公寓,從美國運來的東西並不多,最主要的是女兒、兒子的床、書桌,讓他們有延續的感覺。至於我嘛,我終於又有了自己的房間、臥床,佈置好等他們來,心裡的滿足感很難形容。
女兒、兒子來了之後雀躍萬分,所住公寓的電梯是透明的,可以望見外面的景色,他們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在電梯內驚呼,「好像旅館哦」。進到房間後更是高興,同樣的床、同樣的書桌。我本來想跟他們說,「爸爸也很高興,因為爸爸終於也有自己的床了」。可是沒敢說,怕勾起他們不好的回憶。
剛開始時,他們還是跟我擠一張床,不過很快就停止了,後來各自的房門還經常鎖起來,我要找他們,還得敲門,可是覺得更滿足了。
兒女畢竟會長大。女兒在去年八月回美國去,兒子今年七月也要前往繼續學業。
女兒走的時候,我很傷心,她的房間一直維持原樣,假期時她來看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那邊,她覺得一切都沒有改變,可是我知道不一樣了。兒子的學校今年開學時有份問卷需要我簽名,我瞄了一下,兒子寫著這世界上對他最重要的就是家人,特別是爸爸,因為「他一手帶大我們」。
我偷偷地哭了。可是他終究還是得走了。
二十年前,我的父親腿骨摔碎,我從美國趕回台灣照顧他,三個月後再回美繼續學業,臨行時他對著我說,「這次你一走,不知道是否還能再見到你?」。一年後他突然過世,果然沒再見到我。
世事的憾恨,多半如此。
女兒和兒子在美國是和前妻住在一起,我當然放心。但是我也知道此去經年,恐是良辰美景虛設,再見他們或是與他們再相處的機會,應該是愈來愈少了。
女兒走的時候,說是等她安頓好之後,再把她的鋼琴運過去。她前不久回來,我再問她,她說,「有好價錢就賣掉好了」。上個星期,我把琴賣掉了。
兒子的一套鼓還放在客廳裡,我沒有再問他如何處置,因為我知道等他今年暑假走後,我就會賣掉它。
兒、女離開了,但是責任還未了。畢竟他們只是十五、六歲大的孩子,在經濟上還需要支援。
我已經在計畫搬離這個像「旅館」一樣的公寓。一個人,一個房間就夠了,晚上睡覺時把被褥舖出來,早晨睡醒後收起來,省下的錢可以匯給他們,讓他們在終於可以自立之前,能夠沒有後顧之憂。
所以啊,除了幾件衣服,工作用的電腦、兩把吉他、一套音響之外,其他的東西,於我而言都已成為「長物」,都沒有需要了。
女兒、兒子的床、書桌、我的床,曾經和他們一起吃飯、聊天、陪作功課的餐桌,看電視時坐於其上的沙發,翹著伸長兩腿並置於其上的茶几,兒子長高後不再使用的腳踏車,教過他們作陶藝的拉胚機、電窯,搬來後多買的一座冰箱。。。。。這一切,都要賣掉了。
人的生活,原本就可以很簡單的。毀家,也不過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