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開車送孩子上學,收音機裡播放著「叩應」節目,主持人問來賓,有朝一日死的時候要帶些什麼陪葬,答案無奇不有,有的帶寵物、有的帶衛星電視收看器、更多的人要帶信用卡。
九歲的兒子以中突然問我、「爸爸,你死的時候要帶什麼?」,我不假思索的答道,「什麼都不帶」;後座的女兒以芃好奇了,接著問,「那你要埋在哪裡?」,我說,「哪裡都不埋」。
這下,兩個人一起問了,「為什麼?」。
我說,我死的時候要燒成灰,很希望他們把我的骨灰帶到加州一號公路的太平洋岸邊,拋到海裡去。兩個又問,「為什麼?」,我說我很喜歡那個海岸,我的骨灰如果每天能夠乘著海浪拍打岩石,一定很有趣、很過癮。
「那你的爸爸為什麼要埋在墳墓裡?」。跟他們解釋,因為我的姊姊希望爸爸死後不致太寂寞,所以就把他的骨灰葬在家附近的墓園裡,以便能時時去探望一下。
可是呢?我不相信姊姊到現在還時時去探望。
父親死了十五年,骨灰葬在北維吉尼亞一處風景如畫的墓園裡,當初信基督教的母親很反對火化,說是火化後不能昇天,我們幾個兄弟姊妹卻希望有一天能帶爸爸的骨灰回大陸家鄉,所以還是決定火化了,母親最後也無可奈何,只好同意,但是卻頗為擔憂又有點害怕地說,「我死了以後可不要火葬,多殘忍,一定痛死了」。
當時覺得母親真是迂腐,死都死了,怎麼可能痛?
到了火化的那天,家裡的人都不忍心去,我是長子,就和姊姊一起去了,火葬的棺木很簡單,就是四片木板湊合起來,裝著遺體推到火爐裡;點火之前,爸爸生前部下的妻子比較懂得規矩,偷偷告訴我等下點火時要跟爸爸說,「爸爸快走,要點火了」。
我當然也覺得她迂腐,這種事也信?
火轟然一聲點起來,我突然一驚,接著就不由自主號啕哭喊著,「爸爸快走啊!火燒起來了,爸爸快走啊!爸爸你快走啊!」,腦海裡出現的,都是爸爸在熊熊烈火中痛苦不堪的模樣,一直到旁人把我拉開。
第二天去撿骨灰,爸爸只剩下一個有人形的白骨與灰的組合。就這樣,俱往矣,再也回不來了。
火化場的工人把骨灰掃進罈子裡,再把未燒化的骨頭塞進去,用支鐵柄像杵臼一樣的搗,我的心很痛,本來想出言阻止,但是繼而一想,他們每天處理那麼多的火化,想必是正常的作法吧,也就算了。
捧著爸爸的骨灰罈坐車回家。過橋時,我說,「爸爸小心,要過橋了」;到家門口時,我說,「爸爸,我們到家了」,再也不覺得那是迂腐的事。
爸爸的骨灰帶到美國之後,先是放在我在紐約的家中,我把罈子放在書房的書架上,時時和它談話。
我從小不聽話,又是家裡的長子,不知闖出多少禍,老是要他操心,爸爸死的時候,我還是一事無成,婚姻也不美滿,更是常常對著爸爸的骨灰罈子傾訴,眼淚惶惶的流。
後來姊姊把爸爸的骨灰帶去維吉尼亞下葬,我在週末假日常常去姊姊家幫她照顧孩子,一得空閒就去爸爸的墳牌前,清理清理雜草,放一束鮮花,坐在碧綠如茵的草地上想起往事,就忍不住掉淚。這樣持續了好多年。
姊姊的孩子漸漸長大,我也就逐漸去得少了,但是每次去,還是不忘到父親的墓牌前,墓牌前老是雜草叢生,我就知道姊姊大約是不常來的,不過我從來也不提,她每天忙於生計,還要帶兩個孩子,已經夠難為了。
前年,我奉派到亞特蘭大採訪奧運,由於新買一輛重型機車,就騎著去「拉風」,回程時經過姊姊家,自然去造訪並停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騎車回紐約,直到巴爾地摩我才猛然想起,忘了去爸爸的墓牌前問候,眼淚登時就順著風勢流了出來,「我竟然也忘了爸爸」。

前幾個星期,帶孩子去度春假,在姊姊家住了幾天,當然也帶他們去「爺爺」的墳前,以芃選了一束康乃馨,以中選了一束菊花,兩人都帶了用完即扔的照相機,為了拍照,就在那邊認真的研究,花要怎麼擺才好看?後來決定要「種」在墓牌周圍。
以芃比較細心,說是既然種在那邊,就要澆水,不然就容易枯萎了,於是跑去拿水來澆,不想一下澆多了,整個墓牌淹在水裡,急得以中大叫,「妳想把他淹死啊?」;
我在一旁看著好笑,就說「他已經死了」,三個人笑成一堆,我也才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到爸爸的墓牌前,已經不這麼感傷了。
那天在車上,我跟兩個孩子說,人總是要死的,至於死後要不要埋在地裡,每個人都可以自己作選擇,只要高興就好,但是「爸爸還是想到大海裡去」,他們說,「那我們怎麼辦?是不是要把花丟到海裡」,我說,「當然哪,不然要丟在哪裡?」,三個人又笑成了一團。
在那一刻,我似乎也見到爸爸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