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兩千年十月,陳水扁總統前往中南美洲及非洲進行訪問,可能是我已經前後赴非洲作過兩次採訪,算得上是非洲「老鳥」,所以報社要我再跑一趟,主要的任務是作一些專題報導,配合陳總統的訪問,但是不需要緊盯他的行程。
我聽了之後,立即滿口應允,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不必跟陳總統的行程」。這樣的任務,簡直爽歪了。
老實說,作了這麼多年的記者,我最怕的就是元首出訪,那種新聞之無聊,舉世無雙,可是每個細節都不能漏,壓力大又吃力難討好。如今可以回到久違的非洲,又可以好整以暇地作自己有興趣的題目,這種好事,哪裡可以放過。
可是我完全忘了,去非洲可是一個大學問。
首先要打針。
我第一次去賴比瑞亞,是一九八九年的事,當時由於事起突然,所以是臨上機前,在紐約甘迺迪機場一口氣被打了五、六針,黃熱病、腦炎、破傷風….,其實真記不得打了幾針,只記得捲起袖子捱,然後領了張檢疫黃皮書就上機了。
那次採訪後回到紐約,還因為不小心中斷了服食奎寧而緊張了好長段時間,一傷風感冒就懷疑是不是瘧疾發作。自己嚇自己,足足嚇了大半年。
第二次是一九九七年再去賴比瑞亞採訪總統選舉。這次是計畫性質,時間比較充裕,所以就事先到紐約市的一個診所打針,醫生知道我去過非洲後,告訴我有些針的有效期長達十年,可以不必重複再打。
我聽了之後差點一口血吐出來。因為上次採訪回到紐約後,我早就把那個黃皮書當垃圾扔了。結果一針都沒少,結結實實重新再打了一遍。
再來就是這次。
我有了上次的經驗,所以回紐約之後,就把那份黃皮書像「寶」一樣地藏在資料夾裡,以便來日再用。
哪裡知道這次「來日」來了,我左翻右找就是找不到。最後只好認命,因為我從紐約搬遷到新加坡時,為了怕麻煩,還留了批物件沒帶,那張該死的黃皮書一定是被我留在紐約了。
所以,又來了一遍。
針打完了,接著就是安排行程。國內的記者跟著總統專機走,一點問題都沒有,我是單騎走天涯,所以所有的事都要自己安排,而非洲的航空公司,說起來可能沒人相信,但是他們的信譽還真的完全不可信任。
第一次去非洲,那架非航的班機就在紐約甘迺迪機場因為一件行李弄不清楚,讓乘客在機上足足呆坐了三個小時,搭乘過飛機的人都知道,飛機停在機坪時會愈來愈悶熱。想想看,三個小時!
第二次去非洲,事先完全「OK」而且再三確認的機位,到了象牙海岸要轉機時,居然艙單上沒我的名字,我國駐象牙海岸的人員也不太「夠力」,怎麼講,對方就是相應不理。
正在無可奈何之際,我突然瞥見美國伊利諾州參議員賽門也在場,他是到賴比瑞亞觀察選舉,我則雖然不曾與他謀面,但是他經常出現在電視上,那個「正字標記」的蝴蝶領結絕不會讓人錯認,由於我曾經通過電話採訪過他,所以就不揣冒昧地上前自我介紹。他居然還記得我。
他聽到我竟然「落難」之後,立刻招來美國大使館人員,三搞兩搞,我就上機了。我到現在還忘不了那位駐象牙海岸秘書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的表情。其實,那還真是「狗屎運」。
你聽過坐飛機有站票的沒有?我乘坐的那班飛機就有乘客一路站著,不知道是不是多了一個我的關係。
好了,有這些經驗,我還能不小心嗎?所以就事先掛電話到查德、布吉納法索,向我國駐在當地的人員打探消息,結果得到的一致結論是「不要搭非洲內陸航班」,因為不準時還算小事,他們經常毫無預警地就取消班機,萬一我「終於」趕到目的地時候,陳總統早已結束訪問回國了,怎麼辦?
所以,最安全的選擇就是全程搭乘國際航班。
全程國際航班?怎麼搭?
我現在就告訴你。
清晨六時由新加坡抵達巴黎,晚間十時由巴黎飛往查德;完成兩天的採訪任務後,從查德搭機回巴黎,抵達的時間是清晨八時,然後轉搭中午十二時的班機赴布吉納法索,進行三天的採訪;由於我先前就計畫在完成整個採訪之後,再轉往嚮往已久的肯亞去「Safari」(狩獵旅遊)一下,所以必須再搭機赴巴黎轉往肯亞。
因此,五天的非洲採訪,我必須「進出」巴黎三次,你說爽不爽?
其實一點都不爽。
我第一天到巴黎時是清晨,左問又問,選擇了搭乘巴士進城。乖乖隆地冬,下車的地點正好是凱旋門,天上飄著細雨,街上幾無人煙,我吃力地拖著行李(戴高樂機場因為不久前發生爆炸案,為了安全顧慮,所以機場儲物櫃服務全部取消),左肩背著沈重的相機袋,右肩是手提電腦,那個樣子肯定很狼狽,可是我當時一個人站在聞名已久的凱旋門前,那種「念天地之悠悠」的感覺,差點讓我想把名字改為「拿破崙。梁」。
只不過這種「頂天立地」的氣概並沒有支持太久。因為我肚子餓了。
沒到巴黎之前,經常在電影上看到香榭麗舍大道的景色,寬廣的人行道上全是路邊咖啡店,坐下來享用一頓早餐,多羅曼蒂克。
可是我搞錯了。那些出現在電影上的咖啡店大多是近午時才開始營業,那天一清早,我真的找不到地方吃早餐。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終於到達有「花都」之稱的巴黎的頭三個小時,居然是淋著雨、拖著大包、小包,惶惶如喪家之犬般地街上苦走(行李愈拖愈重),累了,就只好在街邊的椅子上呆坐。
我就這樣在巴黎逛了一整天。我想,大概沒有人這樣逛巴黎的,那種累,到現在想起來,還有點怕。
第二次「進出」巴黎也好不到哪裡去。
查德的窮困,沒去過的人確實很難想像。由於實在太落後,因此在稿件傳輸上遇到很大的困難,所以我都是到當地我國醫療團的駐地去作業。
臨行的那一天,我還有稿子要傳送,正好醫療團黃團長邀請我去他們住的地方便飯,順便送行,我心想可以一舉兩得,解決晚餐兼傳稿,所以就欣然應允,而且當天晚上是十一時的班機,時間一大把,怕什麼?
飯後正準備開始作業,沒想到黃團長卻表示要帶我到機場去「Check In」。有沒搞錯,距離起飛還有近四個小時,這麼早「Check In」幹什麼?
黃團長對我解說,查德的機場就是這樣,一定要提早「Check In」,把機位都搞定之後再回家休息,等飛機起飛前再到機場上機。
所以,我們就到了機場。那真是一次讓人難以忘懷的經驗。
我們到機場時大約是晚間七時三十分前後。果然不錯,早就有不少旅客已經在排隊了,而且大部份是白種西方人。老實說,看到「老白」也得乖乖地排隊,我的感覺還滿好的,至少是「一視同仁」嘛。
可是那雖然是查德的「國際機場」,但就是這麼一棟悶熱異常的屋子,不要說是冷氣了,根本連個風扇都沒有,擠了一屋子的人,大家都拿著任何可以搧的東西在搧,同時忙著趕蚊子,非洲的蚊子不是開玩笑的,弄不好就是瘧蚊,被叮一口,就別混了。
就這樣,在那間屋子裡一等就是兩個小時,全身黏搭搭地汗臭四溢,我也被難以防範的蚊子叮了十幾口,真是說有多難過就有多難過。當時只見一些貌似機場人員的人,經過鐵門走進走出,根本不理我們,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他們本來就不準備做什麼事,為什麼所有的乘客需要這麼早就來排隊?
我不禁懷念起新加坡的樟宜機場,那真是全世界最方便的機場,幾乎從下飛機開始,就可以一路不停,順利出關、搭乘計程車進市區;搭機時的「Check In」也是一樣,很少要排隊超過五分鐘的。
新加坡獨立至今才三十六年,已經從第三世界躍升為第一世界國家,絕大多數非洲國家仍然現在「第三世界」的泥沼中,不是沒有原因的。
那扇鐵門好不容易打開了,又經過繁瑣的檢查,才終於進到裡間辦理登機手續的地方。那真是嘆為觀止。
原先在外面等的時候,固然飽受蚊子的侵襲,如今進到裡面,才知道是小巫見大巫。
原來,裡間一排櫃檯上用的是日光燈,吸引了各式各樣的蟲子;說是各式各樣,絕對不誇張,蚊子在這裡是「小腳(ㄎㄚ)」,根本上不了檯面,這裡飛蛾、臭蟲、金龜子、天牛。。。。,什麼都有,愈靠近櫃檯,身上、臉上、頭上爬的蟲子就愈多,趕都無從趕起。
最妙的是,等我終於捱到前面,把護照遞上的時候,那位辦事的黑人女子抬起頭來,居然滿臉昆蟲,額頭上就是一隻碩大的金龜子,她們也許早就習慣了,根本若無其事,似乎也懶得伸手去趕一下,可是我真有不知身在何處的怪異感覺。
總算把登機手續辦完,再回到黃團長住處時已是十時左右。我趕緊開始傳稿,結果怎麼弄,就是無法傳,眼見起飛時間逼近,只好放棄。我當時想,反正到了巴黎,還有將近半天的時間,應該可以找到地方傳稿。
到了巴黎,先打聽出機場「商業中心」的位置,於是就拖著行李到處跑,好不容易找到了,結果卻鎖著門;有機場的服務人員指點,「可以到另個機場大廈試試看」,於是又拖著行李,跳上機場的穿梭巴士「到另個機場大廈」,結果還是關著門。
這下糊塗了,明明是上班時間,為什麼都關著門?再回到機場「詢問中心」,那位小姐很好心但是很慢條斯理地幫我查了半天,終於有答案了---「今天是國定假日」!!
我真的快瘋了。很不情願地對那位甜美的巴黎妞說了聲「謝謝」,其實心裡真的想說的是,「為什麼不早講,國定假日都不知道」。
這下該怎麼辦?
俗話說「天縱英明」,這一點都不假,我當下又想出了個好點子----找旅館,旅館內一定有「商業中心」,我雖然不是住客,但是照樣付錢,應該是行得通的。
所以我又跑到入境大廳,利用服務電話招來旅館接送的巴士,滿懷信心地朝「喜來登大飯店」進軍。
只不過我忘了,這裡不是其他的地方,這裡是巴黎!
國定假日,連旅館的「商業中心」都不開。哎,浪漫的巴黎!
我從旅館的櫃檯獲得這個消息之後,簡直就像洩了氣的皮球,雖然也對那位甜美的巴黎妞說了聲「謝謝」,可是我心裡真的想說的是,「妳們的旅館為什麼不乾脆也休息算了」。
不過,足智多謀的我,又想到了一個好招----聯絡我國駐巴黎代表處。
其實,這算是什麼好招?本來第一個就該想到的。
只不過我一直到「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實在是有難言之苦。
原來我當初知道要「進出巴黎」之後,就曾經掛電話去代表處,詢問些一般性的問題,結果那位新聞組的負責人(姑隱其名)在言談之間,就有意無意地暗示他們很忙,可能無法「照顧我」。
前面說過,第一次「進出巴黎」的結果是清晨「流落」在巴黎。我當時特別「熬」到將近九點半左右,也曾經掛電話到代表處以及前述那位負責人的家中,心存僥倖他們可能來「救」我,結果卻是找不到人。
其實他先前已經知道我抵達的時間,所以我很懷疑他是故意讓我找不到。後來,我找到先前也聯繫過的一位新聞組當地雇員,她對「主管」的「下落不明」也感到納悶,同時向我表示她亦愛莫能助,只建議我到凱旋門的地鐵站買一日券逛巴黎。
所以,我對巴黎代表處的印象很差,也決定如無必要,絕對不再找他們。
現在為了傳稿已經走投無路,只好硬著頭皮再找他們。沒想到還是找不到那位主管,打到前述那位雇員家中,被告知主管可能度假去了,而她因為要去機場接機,所以無法幫忙。
我是真的火了,當場就爆開了。我口氣很不好地對她說,如果不是火燒屁股,我根本就不準備向代表處求助,如今也確實是因為所有的管道都試過了,才不得已請求協助,而且事實上我自己也只有半小時的時間,根本不會妨礙她接機(她是下午才要接機)。
她看我是真的發火了,所以立刻答應開辦公室,讓我借用電話線路。所以,我又從機場搭計程車趕到市內,到代表處立刻進行傳稿。
可是,也許是因為忙中有錯,或是前晚在查德試傳時把一些電腦內的設定搞亂了,怎麼傳,就是搞不定。眼看時間不夠了,只好再度放棄,趕搭計程車回機場。
第二次「進出巴黎」,就這樣像隻無頭蒼蠅忙著傳稿。最冤枉的是,居然沒傳成功。
還好,有第三次的「進出」。
這次,所有採訪任務已經完成,正可好好輕鬆一下。我在巴黎住了兩晚,悠閒、澈底地逛了一下「花都」,當然,也去觀賞了著名的「紅磨坊」、「瘋馬」夜總會秀,更完成了第一次「進出」時未完成的心願,在香榭麗舍大道上享用了一頓早餐。
巴黎,確實很迷人。但是像我這樣「進出」三次才達到高潮,恐怕也很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