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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鄭老爹

2008-10-15 17:19 ｜迴響：4｜點閱：6975

告別鄭老爹

父親告別式，圓滿地在週日結束。謝謝所有到場、或者因事不便出席致意的朋友們。

右下角那隻就是我。

我做了一支紀念父親的影片，用的是父親的照片；現場來了幾位父親的老友，有許多都出現在照片中。他們大部分遠道而來，令人動容。

影片使用的Backing音樂，是Neil Young的作品Philadelphia。

翻出幾年前寫的日記。

老爸爸

我爸五十多歲才生了我，所以打我有印象起，我爸就是個老爸。

老爸爸的兩頰與眉頭，有著深深的皺紋；ㄧ雙大手掌，加上高人ㄧ等的軀幹外加兩道落長的白眉毛，牽我上學去，小朋友都喊著說：鄭繼文，你爺爺來了！

很糗......那是我爸啦！

小時候，老爸爸在四四聯勤兵工廠上班，我就上四四幼稚園上中班（我念了三次中班，原因有機會再提）。每天早上他騎著平把單車上班去，我媽就騎著墨西哥長椅子腳踏車送我上中班去。

印象好深刻，我總要在家等他下班，要他騎著平把單車載我出去繞一繞。後來老爸牽了台石橋125回來，好神氣，在那個連計程車都還是裕隆大眼頭燈的台北市，我家就有摩托車耶～

小時候家裡養了好多鳥，有隻聰明的中型鸚鵡，會在老爸爸摩托車剛轉進街角時，開始狂叫。我每天就盼著鸚鵡叫的這個時候，跑到院子裡把鐵門的地栓轉啊轉地拉起來，兩扇鐵門推開摩托車進來那一剎那，我就跳啊跳跳啊跳，看白眉老爸是不是要載我出去繞一繞。

小時候，老爸爸愛拉胡琴，每天晚上總要在家裡拉啊拉地，直到上床睡覺。我很喜歡跟他去中廣練團，他練團，我倒頭就往後面的椅凳上睡。偶爾我也跟著他上社教館跟國父紀念館表演；他們在舞台上頭忙，我就在最前一排睡著，後面還坐著ㄧ排排穿著漂亮小洋裝的婦人與先生。騎車回家的路上，他會拍著我的手說：抱好啊～別睡著...別睡著....

坐摩托車的時候，我最喜歡下雨。因為老爸的雨衣可以剛剛好把我包住，我就像是他的背包。包在雨衣裡的我，聽著風嘯雨聲，感覺得到雨珠滴答滴答打在雨衣上，有種莫名的神秘感；當然最後還是跟著雨滴的節奏偷偷睡著。

老爸常常出國表演，每次回來都帶了神奇的好東西。這幾天整理他房間，發現那台我初中時最愛拿來錄ICRT跟余光的臘腸狗牌錄放音機，以及那時才剛開始流行的隨身聽。而我直到工作後有機會去北京，才去王府井給他買了把烏木好琴，愧疚的是，這是我送給他唯一值得說嘴的禮物。

小時候，剛洗了熱熱澡跳出來，老爸爸就會拿條特大號毛巾等著給我包起來暖暖，接著讓我在床鋪上滾個夠癮了，他才幫我把衣服換上。老爸爸幫我吹頭髮，要吹到每一根都乾乾爽爽，耗的時間總讓我不耐煩地直跺腳，一邊吹一邊嘀咕：快一點啦～你很慢耶～

前天，我第一次幫老爸爸洗澡。他手已經舉不高，背已經挺不直，腰也沒辦法穩定地坐著了。擦著他的臉的時候，我發現老爸爸的眼睛變好小，臉頰的骨架突出卻讓眼窩更凹；我跟他說：爸你是骨感老太爺......他笑笑沒說什麼。

小時候，我幫爸爸剪指甲，剪完手的剪腳的。長大了，我唸書了，工作了，結婚了，就再也沒給他剪過。偶爾回家看見戴著老花眼鏡的他正在跟腳鴨子奮戰，我也沒想到要幫他。這幾年，不論冬夏，他都要穿著襪子，我想老人家怕冷，只記得給他添外衣、添被毯、添毛帽毛襪，前天扯下他的襪子，才發現不只指甲好久沒剪了，長年穿著襪子的皮膚都脫著乾皮，慚愧的我，眼淚吞下假裝笑著說：我來給老太爺服侍.....，我告訴他，這是廣州深圳同級的專業洗腳。

就在客廳，他撐著坐不太直的背脊，讓我給他洗腳剪指甲。

我有想到過這一天，但總沒想到這一天就這樣忽然來了。

他舉不起湯匙，握不緊筷子，捧不住湯碗，也咬不動食物了。所以他懶得吃，而且堅決挑食，他瘦得皮包骨還很堅持說他吃得夠飽。我盯著他吃，他生氣，我也氣，氣到廁所哭，然後忍著回來繼續催促他吃。

我老爸80多歲了，這ㄧ陣子，我就陪他這樣過著。

「我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就是沒胃口....」他這樣跟醫生說。
「那你每天大小便都正常嗎？」他說很正常。

「那就一天至少給他吃六餐，少量多餐」醫生對我說；可是回家後我才發現，他拉肚子好幾天，卻啥也沒跟我或醫生說。

想了很多天，想著是不是該辭掉工作回家照顧他..

我說要找印傭幫忙照顧他，我才能工作，才能上課，才能過日子；他說別雞婆，他好的很，他才不要個人盯著，他會煩死。

我決定不聽他的，有些事情不是現在這樣就代表沒事，有些改變是要去面對的。

我大概算是個不孝順的女兒，沒有如他所願的唸大學出國深造，也沒有如他所願地修文繼世為人師表，更沒有如他所願的......跟他大部分朋友的孩子一樣，移民國外，然後接他去養老。

雖然我有個很好丈夫，有些很不錯的朋友，即使還有一些看來已經無法實踐的夢想，但是我會好好的。

很想告訴他，我好懷念從街角轉進巷子時聽見的胡琴聲，還有摩托車上雙手環繞著他的腰的溫暖；我懷念家庭聯絡簿裡他簽的每個字；我懷念每個在國父紀念館裡柔軟的絨布椅子上睡著的夜晚；我懷念悶熱的深夜他喚我起床ㄧ起聽的每一齣廣播劇；我更懷念小學老師跟同學都這樣叫他.....鄭爺爺....

我的老爸爸，你突然老了。

寫于2004/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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