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音譯外国地名大概没有比"荷兰"这两个字更美的了。
以往的荷兰行,看的总是旅者必游之景:运河、梵谷美术馆、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的"橱窗"、风车、郁金香、乳酪和木屐的作坊......我全喜欢;阿姆斯特丹是个美丽的城市--凡是建在水上的城市都美丽,像威尼斯、像苏州。
可是这次到荷兰,除了来去机场之外,并没有在阿姆斯特丹逗留,为的是想多领略"低地国"别处的、较少为人所知的景色。我相信此行不会失望,因为好友小敏定居在这里了,几次三番催我来玩。再好的地方若没有可爱的人总是不足,而即使是并不怎么样的地方,小敏也有办法把它"点化"得可爱,何况是荷兰呢。连气候都没有令我失望:无论识与不识的当地人都告诉我,连着这么些天陽光普照的天气,在"低地国"可真难得呢。
小敏住在东部离德国边境不远的一个小城,荷语发音猛一听有点像美国人对可口可乐的昵称:寇克。我一下飞机就在那号称全世界最方便的机场裡毫不费力地找到火车站,卖车票的小姐几秒钟内就用电脑打印出一张指令表,教我采用最省时有效率的路线转四道车,两小时内横跨国土安抵"寇克"。
秋深日短,抵达时天已全黑了。独自站在冷清的小火车站外等候小敏和她的笑笑来接,周遭空寂,唯闻风扫落叶飒飒声响。照明不佳的小路彼端飞驰来三辆脚踏车,黑黝黝的陌生身影,使得我本能地竖起风衣领子,戒备起来--
看清了三名"骑士":全是祖母级的老太太。这才想起,脚踏车在荷兰是多么普及而受欢迎的交通工具,虽然这是个科学和工业极为先进的国家。在其后的几天里,我看见脚踏车确实扮演着深受喜爱的交通伙伴的角色,而不像在一些工业化的地区那样沦为运动器械,或者像在穷困国度裡无可选择之下的原始代步工具。这里的人就是喜欢骑车的这份质樸、便捷和自在。而一个良好的骑车环境--无论是空气、路况,还是驾驶人、"骑士"、路人的交通修养,便是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了。
每天早上,笑笑揹着背包骑车上班,樸素得像个念研究所的学生(其实他早已学成且有一份教人尊羡的职位),傍晚骑车回到家,鼻尖有些冻红然而是愉快的,更愉快的小敏也骑上她自己的车,伴他去巡视他俩心爱的菜园子,摘两口袋新鲜菜蔬果豆当晚饭菜。邻居的孩子们骑车上学,妈妈们载着还不会骑车的小娃娃上街。难怪这一带常是安静得出奇,难怪小敏曾在信上告诉我:有时在深夜,万籁俱寂,会听见花朵绽放的微响......
大都市裡可能情况不同些(别忘了荷兰是欧洲人口密度最高的国家),好心的政府想让大城裡的居民也能享受这份闲适与便利,于是提供了一批"免费公众交通工具":白色脚踏车。原先的构想是:在大城里,无论街头巷尾,只要是白色的车就可以随取随用,需要便骑,到了目的地就地一停,任别人骑去--倒真是颇有理想共产主义之风的举措,可惜试办点是通都大邑阿姆斯特丹,五洲大洋的杂人太多了些,任是荷兰的国民素养再好,过不多久,这"便民"措施就办不下去了。
然而我还是有幸骑到一回白色脚踏车--当然不在阿姆斯特丹,而是在一座国家公园的美术馆裡。那柯勒·穆勒(Kro11er-Muller)是全荷兰排名第三的美术馆,却豪奢地坐拥一万三千英亩的国家公园大地。开车进去之后(很抱歉,荷兰虽小,还是有许多骑车不能及的地方啊),想要寻幽探胜--光是雕塑公园就占地二十一公顷--脚踏车自是最不累人又最不煞风景的交通工具。于是美术馆备置了数以百计的白色脚踏车,供人随取随骑,大小皆备,老幼咸宜。
真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来美术馆参观的人还是相当踊跃。不少人带着婴儿、幼童,穿着整齐、意态闲适地阖家光临;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兴奋地指着一幅画嚷:"毕加索!"(他没说错。)一群中学生,虽没有教师带领但显然是来上规定的课业,活泼却并不喧闹地指指点点讨论着几具雕塑,记笔记写心得评语......
小敏和我先观赏了室内收藏和邻近的雕塑庭园--我惊喜地发现这间如此富于自然美的美术馆,收藏竞也如此典雅而丰富,尤其梵谷的收藏更是一个惊喜,其中有一幅我极喜爱的《夜间的咖啡廊》,如见神交已久的故人庐山真面目。随后我们在附设的书店买了一袋画册、明信片等等,就来到白色脚踏车停泊处。游客虽多,空车更多,有些随处散置,有些还端正地停在"泊车位"下--设计得很巧妙的一个小架子,车子停妥时,车座正好被一个小圆篷遮住,不会让雨淋湿。正是这种小小的地方,看出"处处予人方便"的心思。
我俩各选一辆试骑,我把袋子挂在车把手上骑了一小段路,觉得略嫌高了点,便将车停靠在一棵树旁,另拣一辆矮些的,兴高采烈地蹬踩驰骋而去。这里的秋氛爽而不燥,清幽但并不凄凉--我曾见过美得令人心碎的秋景,这块广袤绿地上的秋色却是愉悦的,会是因为点缀其间的这些活泼生动的白色脚踏车吗?
将近一小时之后,我们才尽兴回到泊车场。小敏这才想起:"咦,你的那袋书画呢?"我心一沉:糟,忘在前一辆车的把手上了!怀着姑且一试不抱希望的心情,我在场地里四顾逡巡......不远处,一棵树旁,一辆车静静倚在那兒,等着我似的,把手上挂着安然无恙的袋子,周遭仍是川流不息的人和车。
小敏告诉我:听说不久以后阿姆斯特丹还是要恢复白色脚踏车,只不过需要在特定停车点投缴少许硬币"押金"才能取车,还车也须放在特定点以取回押金--算是"半荣誉制"吧。我听了很开心,想到下次来荷兰时,阿姆斯特丹或许会变得更可爱。
荷兰和她的邻居们确是变得更可爱了。自从一九九三年"马斯垂克条约"签订、欧洲联盟成立,欧洲十二国(后来增为十五国)在求同存异的自由经贸合作大前提下,成为全球最大的经济共同体。一九九五年春天,包括荷兰在内的七个相邻国家,撤销了彼此间的国境限制,除了几处主要关卡之外,进出都不须任何查验手续。一天小敏说:"我们去吃德国蛋糕。"就轻轻松鬆地开进另一个小城,要不是那些德文市招,我还不知道已经身入德境了呢。小敏对咖啡店的老板娘说荷语,和气的德国妇人用德语回答,各说各话却并无沟通问题;付她荷兰盾、找回德国马克,也各自收下并无異议。
也许有一天,白色脚踏车会在世界上许多大城市里出现--这不一定是梦想:国界藩篱的撤除,不也曾是一个最大的、看似最不可能的梦想吗?
(我為喜愛梵谷的讀者貼上這篇舊作。而今歐盟有了更多的國家﹐歐元也通行無阻﹔“無國界” 的夢想又更進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