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宗教思想家池田大作問英國歷史哲學家湯恩比﹕「如果人有來世的話﹐您願意出生在哪裡？」湯恩比回答﹕「我願意出生在新疆那個多民族﹑多種文化交匯的庫車地區。」

            久居海外﹐我的家中已沒有幾件稱得上祖傳的舊物了。卻是有一幅清朝書畫家梁同書的小楷﹐字體雅逸舒坦﹐毫無做作之氣﹐看著非常怡神﹔文字更是特別有趣﹐寫的是﹕「天河之水﹐與海相通﹔張騫使大夏﹐尋河源。乘槎經月﹐而至一處﹐見城郭如官府﹔內見一婦人浣紗河側﹐又見一丈夫牽牛飲河水。騫問婦人曰﹕此何處﹖答曰﹕此天河也。乃與一石而歸。」(標點符號是我加的。)

            好奇查尋這則文字的出處﹐發現宋朝的〈荊楚歲時記〉裡就有一段相近的故事﹐前面幾句幾乎完全一樣﹐只有寫到「婦人」是在織布而非浣紗。至於那塊石頭竟然還有下文﹐〈太平御覽〉裡寫道﹕「張騫尋河源﹐得一石﹐示東方朔﹐朔曰﹕此石是天上織女支機石﹐何至於此﹖」

            由此可見﹐西域在人們心目中不但遙遠﹐而且奇妙地與神話相通了﹕張騫出使大夏(今日的中亞)還有特別任務﹕尋找天河的源頭﹔結果居然給他找到﹐不但見到牛郎織女﹐還帶回紀念品 -- 一塊織女用的織布機下的石頭為證呢。

            說來真是巧合﹐三年前的七夕﹐我就是在西域度過的。那天一早從新疆庫爾勒出發﹐來到塔里木盆地北緣﹐然後走南北向的沙漠公路﹐貫穿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黃昏時分從盆地南緣出來後再往西走﹐經于闐﹐在策勒縣城過夜。那晚仰望沙漠璀璨的星空尋找銀河﹐想著家中那幅字敘說的故事﹐覺得跟神話離的好近。

            第二天到「玉都」和田(闐) , 在那兒倒是見到了織女 -- 新疆最著名的愛德麗絲織廠裡﹐「織女」們用的都還是舊式的手工織機。後來才想起﹕我忘了細看「支機石」究竟是塊什麼樣的石頭？

            再過一天﹐我們從和田經墨玉﹑葉城﹑莎車﹑英吉沙﹐最後來到喀什 -- 中國最西端的大城﹐自古以來離歐洲最近的城市。這些地名都是中學歷史課就背熟了的﹐忽然一個接一個出現在路牌上﹐簡直有時空錯置之感 --似乎他們早已不存在現實世界裡﹐而進入神話國度中去了。

            翻開世界歷史地圖﹐歐亞大陸的交通線上﹐「絲綢之路」在新疆這段有天山南北兩路可走。天山南路起自敦煌﹐終於喀什﹔兩地之間隔著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因而也形成南北兩條沙漠邊緣的路﹕北路經樓蘭﹑庫車﹑阿克蘇﹔南路經米蘭﹑尼雅﹑和闐。千年下來沙漠逐漸擴大﹐樓蘭﹑米蘭﹑尼雅這些當年無比繁華的城國都已成廢墟。在烏魯木齊的新疆博物館裡﹐我看到著名的「金髮樓蘭女」﹐她苗條的身上裹着彩色羊毛织绵，帽子上插着一只色泽依然鮮艷的雁翎……極端乾燥的沙漠氣候保持了她四千年前的體態﹐但我還是不忍正視她喪失了生命的枯槁面容。然而我非常希望有一天能深入塔克拉瑪干﹐尋訪昔日羅布泊畔的樓蘭古國﹐她的故鄉。我對張騫﹑班超他們的西域行跡與所到之地﹐一直懷有一份近似浪漫的嚮往﹔這趟西域之行﹐算是追尋了一段他們的足跡。

            到了喀什﹐我想到另一個歷史上的名字﹕甘英。

            甘英是東漢時代的人﹐漢和帝永元九年(公元97年) ﹐奉班超之命出使大秦 -- 當時的羅馬帝國 。使團一行就是從喀什出發，翻越蔥嶺﹐ 經過條支(現在的伊拉克境內) ﹑安息(今伊朗境內)諸國，到達了安息西界的「西海」﹐即今日的波斯灣。這些跋涉過千里大漠的漢家男兒們﹐卻在浩瀚的大海之前止步了 -- 首先是發現海水不比湖水﹐鹹苦不堪﹐無法飲用﹔加上安息國一向是漢朝與大秦交易的中轉點，那裡的帕提亞人怕漢人走通了這條路﹐以後就繞過他們直接與大秦通商了，於是向甘英誇張地陳述渡海的艱難﹕「前面海域廣大，就算順風，也要三個月才能通過。若是風向不好，甚至要航行兩年之久，因此出海者都得帶上三年的口糧……」

            最有意思的是下面的話﹕「海中有思慕之物﹐往者莫不悲懷。若漢使不戀父母妻子者﹐可入。」大概是這神秘莫測的恐怖﹐讓無畏於長途跋涉的甘英﹐在西海之濱躊躇卻步﹐最後決定折返，以致終於未能到達大秦。後人讀到這裡往往為之扼腕﹕如果甘英當時大膽渡海﹐不知中西交通史將會如何改寫？

            然而當我讀到「海中有思慕之物」這句時﹐便想到這不就是希臘史詩《奧狄賽》裡的海妖賽倫嗎﹖她們從海中發出如泣如訴的「思慕」歌聲﹐誘使航海人悲懷發狂﹐成為她們的犧牲品。奧狄賽斯(尤里西斯) 航經那片海域時早有準備﹐把船上水手的耳朵全用臘封住﹔但他忍不住好奇﹐便把自己牢牢綁在船桅上﹐親聆海妖的勾魂魔音。甘英深知遠征離鄉的漢使沒有「不戀父母妻子者」﹐決定避過這一劫﹐卻造成了一樁歷史的遺憾。

            西域﹐不僅為東土和中原提供了「異國情調」的傳奇和神話﹐更是東方和西方古老神話的交會和交換點 -- 漢唐與希臘羅馬﹐加上古印度和波斯﹐這四大古文明匯集之處就在這裡﹐交會互傳的豈止是神話呢。難怪許多年前讀到張騫和班超﹐他們的行跡和走過的地名就迷住了我﹔身在西域﹐更是時時體會著東西文化繽紛融匯的多彩面貌。

            英國歷史哲學家湯恩比說過一段很有意思的話 --當日本宗教思想家池田大作問他﹕「如果人有來世的話﹐您願意出生在哪裡？」湯恩比回答﹕「我願意出生在新疆那個多民族﹑多種文化交匯的庫車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