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1949年12月
1949年只剩最後一個月了﹐蔣氏這時人在成都。12月1日的日記右邊一行大字﹕「本一日為余結婚第廿三年紀年(原文如此)日夫妻未能相聚一堂為憾也」( 1949-12-1) ﹐因為宋美齡仍然滯美不歸。
聞知重慶失守﹐心情有如1937年南京陷入日寇手中﹕「最後消息楊子惠已於下午到銅梁如此重慶已陷矣此乃余廿六年南京撤守時之心緒其悲傷與依依難捨之情景無異也」(同上) 。
12月4日﹐蔣氏還在日記裡考慮遷都位於四川省西南邊陲的西昌﹐但因瀘州失陷﹐兩天後(6日)他即斷定西昌決不能作政府駐地﹔又說定海較穩﹐所以12月7日發表政府遷台北的聲明。此時蔣氏可能已經有點亂了方寸﹐但遷台的最後決定確是攸關整個中華民族命運的重要轉折點。
12月5日﹐聞知代總統李宗仁已由香港飛美「養病」﹐蔣氏斷言美國務院裡的「共黨份子」一定會設法利用李來打擊他的威信﹐所以自己必須「正位定名」才能防止這些陰謀毒計云云。顯然這是在為復職釋放風聲了。
◆鳳凰山的永別﹕1949‧12‧10
12月9﹑10兩天是非常關鍵的兩天﹐蔣氏還留待成都觀望局勢﹐一度還打算去昆明 -- 幸好沒去﹐因為云南省主席盧漢9日那天忽然宣佈起義投共(難怪前幾天蔣日記裡提及要見盧漢﹐盧卻一直避不見面﹐推說在戒煙身體不適)﹐隨即扣押了剛飛抵昆明的張群﹐同時發出通緝令要各地「活捉蔣匪」(蔣氏在日記裡以「軍」字取代了「匪」字)。在最後一刻﹐蔣氏險險逃過盧漢的追捕飛往台北﹐從此終其一生再也沒有回過大陸了。
蔣氏是12月10號由成都飛台北的﹐但10號日記裡竟不見提及這件大事﹐直到12月16日的「上星期反省錄」裡才看見「接十日記事」﹐這是蔣氏寫日記少有之現象﹐也可見那兩天有多匆忙緊張。
他在16日反省錄中詳述經過﹕文武人員都要求他儘快離開成都飛台灣﹐而不要先去西昌了﹔可是他一再拖延了五天之久﹐為的是胡宗南的部隊尚未如期集中﹐他認為自己能多留在成都一天﹐就可以多掩護胡的部隊一天﹔不料盧漢叛變﹐而四川省主席鄧錫侯﹑西康省主席劉文輝雙雙「避不晤面」(其實也是投降起義了) ﹐他對胡的掩護作用已失﹐乃決定回台處理政府遷台的要務。
「午餐後起行到鳳凰山上機十四時起飛途中假眠三小時未能成寐二十半到台北與辭(缺一「修」字﹐應是陳誠) 入同車入草廬回寓空氣輕清(﹖)環境清靜與成都晦塞陰沉相較則判若天淵矣廿四時前就寢」(1949-12-16上星期反省錄)。蔣氏日記中多半會在最後記下一筆幾時就寢﹐通常是十點半左右﹐12月10日這天太過漫長﹐以致直到午夜方纔睡下。
◆冬夜夢魘
1936年12月12日﹐蔣氏在西安遭張學良「兵諫」扣押﹐故12日的日記不忘提及此事﹕「本日為西安蒙難第十三年紀念日時時追想當時危難險惡情形則感今日亡命台灣猶得自由生活殊覺自慰故頻謝 天父與基督洪恩不置也」(1949-12-12) 。
緊接著12月16日的「上星期反省錄」﹐就是進行自我檢討﹕「愧對大事只顧目前問題之解決而不注重其後果冥頑不靈粗忽大意竟至一敗塗地乃余一生最大缺點亦即所以功敗垂成之由來也」(1949-12-16本星期預定工作課目) 。
對於盧漢﹑龍雲的叛變﹐蔣氏得此結論﹕「邊區之人善變多疑而況於苗夷盧龍乎(盧漢是彝族人) ……更覺凡是政治與外交絕無信義更無情感可言只有實力與強權方是政治與外交之本質也」(同上) 。
12月22日的日記裡夾著一張蔣氏保留的剪報﹐標題是﹕「杜魯門總統說﹕台灣是中國領土/美是承認國民政府的/因台灣並不是獨立的」。後來在月底的「上月反省錄」裡﹐他寫道杜魯門的聲明是「定心丸」。
次日他作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夢﹐詳記在日記中 ﹕「昨晚冬至夜得夢在新建未漆之樓梯努力掙扎扒上梯頂時已力竭氣衰而醒若此為預兆則前途雖艱危可知而成功亦可卜也」(1949-12-23 ) 。把夢寫到日記裡﹐可見他相信這是一個預兆。善解夢的心理學者不妨對此作點科學分析。
1936年12月25日﹐張學良釋放蔣介石﹐十三年後不忘記一筆﹕「本日為余西安蒙難脫險之第十三週年紀念日感謝天父重生大恩」(1949-12-25) 。
年底檢討﹐這次不得不怪罪愛將胡宗南了﹕「過去一年間黨務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教育已因胡宗南逃避瓊島之故澈底失敗而絕望矣」(同上) 。
聖誕節﹐官邸佈置起聖誕樹﹐孫輩來玩﹑交換禮物﹐日記中出現難得的溫馨畫面﹐不免提及妻子還滯美不歸的落寞心情。
◆彭孟緝與「二二八」
局勢一日數變﹑一夕數驚的風雲變幻的一年到了終點﹐蔣氏寫下一份長長的「反省錄」﹕「一年悲劇與慘狀實不忍反省亦不敢回顧茲略述其最感苦痛而悔之已晚者數則以誌其不可補償之罪愆耳」﹐共計九點﹐觀其內容其實更近於一年大事記﹐大致是﹕一﹑李(宗仁) ﹑白(崇禧) 的倒蔣﹑顛覆﹔二﹑美國的反蔣辱華﹔三﹑軍隊投機﹑投降﹔四﹑廣西子(指桂系)貪污﹔五﹑誦經默禱出生入死﹔六﹑訪問菲律賓﹑韓國﹔美國務院白皮書是一大打擊﹔七﹑大陸沉淪﹔成立總裁辦公室﹑革命實踐研究院﹐台灣幣制改革﹔八﹑退居家鄉﹔九﹑奮勉黃埔軍校學生。
接下來是「本年最感苦悶而不易處理事」﹐提到的是軍官﹑軍屬﹑軍紀的問題﹐其中第四點最有意思﹕蔣氏慨嘆軍紀之壞﹑官兵之亂﹐六月間劉安祺部隊由青島撤退到瓊島(海南島) 經台灣時是亂到極點﹔「匪探」夾雜混入其間﹐以三教九流的行業作為掩飾﹐以致基隆台北有不可收拾之情況﹐令他簡直對台灣「絕望」了。
接下來他表揚陳誠和保安司令彭孟緝兩人在如此狀況下起的安定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回頭肯定彭孟緝在「二二八時期」的表現﹐大為讚賞﹐認為是難得的將才﹐當培養他擔負重任﹕「…四﹑軍紀之壞官兵之亂……當時如非辭修負責主政積極清除則比之於卅六年二二八案件更為險惡也而彭保安司令之得力實非淺鮮孟緝對台灣之安定其一為二二八時期其二即為本月混亂時期其毅然挺起xx(小字不清)掃蕩廓清之決心與行動實非常人所能奏此大功也此實為難得之將才要當培植有方使之不驕不矜堪負第三期國民革命重任之準備也」(民國卅八年反省錄) 。
對手下如此毫不保留的褒獎之詞﹐在蔣氏日記中﹐尤其是戰敗的年代裡﹐委實罕見﹔可見蔣氏對彭孟緝的表現 -- 包括其對二二八的處理行動 -- 之高度肯定了。
◆痛定思痛﹕1950年元月
1950年元旦﹐蔣氏在日月潭﹐開年第一篇日記「提要」之下依然是「雪恥」兩字﹐接下去是﹕「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自後種種譬如今日生」(1950-1-1) 。
「經兒」帶了一部平劇(京戲) 電影來家給老父觀賞﹐蔣氏竟然拒看﹐在日記中解釋原委﹕「余平生愛觀平劇以解憂悶彼不知余私自立願如不收復北平此生不再觀平劇矣故昨晚彼借平劇之電影來家邀觀余以為此雖電影仍係平劇故亦卻之但恐彼亦不知其故以耳」(1950-1-10) 。立下志願不收復北平終生不再看平劇﹐不知道他後來改變主意沒有﹖
1月11日的日記中夾剪報報導蔣夫人在美發表「臨別廣播」﹐可見宋美齡終於要回來了。果然﹐1月13日到桃園機場迎接夫人﹐對她「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毅然回國共患難」的行動顯然很感激。(1950-1-14 上星期反省錄)
可是他的心情並未好轉﹐對美國務卿艾奇遜尤為感冒﹐ 13日的日記忽然指控艾氏「私通俄國出賣中國」﹐後又控訴「艾其遜譏刺余為一離棄大陸逃避海島之難民而已」﹐「此時內外環境實為最黑暗中之黑暗但此心毫不為所動乃認為黎明前之黑暗也」 (1950-1-18) 。
1月21日﹐日記頁右框外八個大字﹕「下野至今正一年矣」。其實一年來他無一日不在以國民黨總裁的身份主持軍政大局。
1月24日的日記是一連串數落手下﹕陳誠不肯任國防部長﹔閻錫山把政府癱瘓現狀的責任推給蔣氏﹔李宗仁托病滯美不歸偏又不肯辭卸代總統名義﹔而他認為該為大陸淪亡負全責的白崇禧﹐則在台灣向他不斷「勒索圖賴」﹔「內訌外侮﹐已非人力所能挽救」﹐只有相信上帝不致拋棄他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蔣氏以自身與台灣共存亡的決心來告飭部下死守﹕「今派經國飛西昌傳達死守西昌力勉宗南死中求生告其如台灣失陷我必死於台灣以盡我職責決不負我上下平生之所望也」(1950-1-25) 。
對於立監委和國代﹐蔣氏也沒有好話﹕「立法監察各委與國大代表名為民意代表實則等於無賴拷詐其對閻院長則糾束要脅額外經費貪得無饜紀律盪然廉恥盡喪」(1950-1-28) 。
◆永遠的蔣總統﹕1950年3月
1950年3月一日﹐蔣氏正式「復職視事」﹐當天到總統府舉行復職儀式﹐攝影﹑視察。從此蔣氏成為終生總統﹐後來傳位「經兒」﹐也是一位「蔣總統」。
夾在3月1日日記裡的剪報﹐是司法院長王寵惠出面說明﹕總統復行視事是有憲法依據﹑完全公正合法的﹐同時李副總統的代行權當然解除。另一張剪報是一篇短評﹐稱蔣氏「憂勞為國﹐公正無私」﹐指出蔣氏當時退位是為了謀和﹐既然蔣氏拒絕召降以致和談破裂﹐則不能視事的原因已不存在。又一張剪報則報導李宗仁在紐約說﹕他仍然是中國的總統﹐正準備回國復職﹐蔣氏的宣佈令他驚異云云。蔣的反擊則是致電李宗仁﹐以總統身份請李「代表中正訪問美國朝野從速回國」。
蔣李鬥法﹐在蔣氏3月2日的日記中有生動的敘述﹕李宗仁聞知蔣氏3月1號要復職﹐便發了一封電報說正要返國﹐意思是警告蔣氏不可輕舉妄動﹐電報上填的日期是2月28日﹔但蔣氏發現美國電報局的發報時刻是美國時間3月1日三時﹐即台北時間1日14時﹐而蔣已於當天十時復職了。蔣指出李是故意倒填電報日期﹐以示是在蔣復職前已通報即將返國﹐先發制人希圖打亂蔣的陣腳﹐可惜還是遲了一步﹐被蔣奚落為「其心勞日拙不可理喻故決一笑置之」。
四年後李宗仁被正式罷免副總統職位﹐1965年從美國回到北京﹐1969年去世。
◆「使黃種自相殘殺」
冷戰年代﹐美國為圍堵蘇聯和中國﹐在太平洋地區部署防線﹐北端就是日本﹐所以不惜將二戰敵對的嫌隙拋開﹐全力扶持日本恢復國力﹐對付共黨勢力。照說一生以反共為志業的蔣氏對此政策應該歡迎不迭﹐但出人意料的﹐他竟然不以為然﹕「美國扶助日本反共其用意乃縱日本侵華使黃種自相殘殺美國此一政策毒辣無比然其後果徒為自害害人而已可笑可痛」 (1950-6-3上星期反省錄) 。
「縱日本侵華使黃種自相殘殺」一句可謂擲地有聲。蔣氏一語道破美國對亞洲國家的分化政策﹐後來發展果然不出其所料﹕非僅繼續扶助日本牽制中國「使黃種人自相殘殺」﹐更是力圖維持中國人相互對峙﹑「自相殘殺」的局面。
6月14日日記出現「批准陳儀死刑等要務」﹐18日陳儀即在台北馬場町被槍決。對陳儀的罪狀﹐蔣氏在日記裡以嚴厲告誡的口吻寫道﹕「昨抵高雄知陳儀已於昨晨伏法槍決據報其態度崛強可謂至死不悟乃知共匪宣傳之深入甚至此種萬惡官僚之腦筋亦為其所迷妄而致於不知其有國家民族而反以迎合青年為其變節來由矣宣傳之重要有如此也」(1950-6-19)。
陳儀在1948年8月才被蔣氏委以浙江省主席之重任﹐次年試圖策動湯恩伯一同投共﹐被湯恩伯告密出賣﹐蔣氏即免去陳儀省主席職務並將之軟禁﹐隨後押解至台灣處決。
親信背叛﹐風聲鶴唳。6月21日的日記詳述破獲「新台公司間諜案」﹐令人吃驚的是又跟孫立人有關﹕此案據蔣說完全是「中央政治學校畢業同學會」的幹部所領導﹐而孫立人總部的軍法處長及其裝甲旅辦公室主任等人﹐將最近舟山﹑海南撤退以後台灣的軍事部署全部提供給共探﹐幸好尚未發出就被破獲了﹐但「可謂危極矣」。
6月26日﹐「嚴戒孫立人陽奉陰違及招奸泄機各種不法行動」﹐但表示還給他悔改的機會。6月底的「上月反省錄」又提到第三期國防工事尚未開始﹐是孫立人「荒唐誤事」﹐孫以後的日子不好過是無疑的了。
◆若不是韓戰‥‥
6月25日﹐蔣氏到南勢參觀軍事演習﹐並得知北韓對南韓宣戰﹐「如預料也」﹐即致電南韓李承晚總統慰問。26日﹐蔣氏還在日記中責怪美國不敢指俄為北韓的指使者﹐只作不關痛癢的停戰提案﹐真是「毫無道義與責任觀念」。顯然他當時尚未意識到﹕若不是韓戰爆發﹑美國作出保護台海的重大決定﹐他其後的命運將完全改寫。
美國派出第七艦隊防止共軍犯台﹐但同時亦命台灣「停止對大陸的一切海空活動」﹐這使得蔣氏極為不高興﹐反覆認為美國是把台灣當征服地﹑殖民地﹐是美國國務院對他的懲罰侮辱。「接杜魯門電稱已派其海軍阻止共黨台灣任何之企圖但要求我亦停止對陸上與沿海領水內之軍事行動也」(1950-6-27) 。
蔣氏抄錄了杜魯門的聲明﹕「催促中國政府停止對大陸的一切海空活動﹐第七艦隊將觀察此一要求是否已付諸實施﹔至於台灣未來地位﹐應待太平洋區域安全恢復後與日本成立和約時再予討論﹐或由聯合國予以考慮」﹐正是重觸了蔣氏最敏感的兩點﹕反攻大陸和台灣主權地位﹐因而感到「痛辱盡極」﹐欲覆文申明「領土完整不能因任何情勢改變」。
6月29日的日記字體異常潦草﹐可見蔣氏心情的激動。日記裡痛斥美國對華「毒辣仇恨﹑毀蔣賣華」﹐國務院的文告是故意侮辱他。更不巧的是這天還發生了一樁意外﹕朝課後忽聞空襲警報﹐後來知道是一架美國海軍飛機被發現在基隆東北方﹐美方飛機飛到台灣領海領空竟未知會﹐蔣氏認為這種態度不僅是「視我為征服地」而且是「視為敵人矣」﹗他不禁哀嘆﹕「為何上帝必須生此壞蛋而苦我中國一至於此耶 」。
◆其後
英語裡有個成語「and the rest is history 」-- 意思是﹕故事說到這裡﹐以下的﹐其後﹐便是(盡人皆知的)歷史了。雖然他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他的故事到這裡還沒有結束﹐只是我讀到這裡就決定是暫停的時候了。
蔣介石與美國的恩怨轇輵愛恨情仇﹐及至身後仍難消未了。他那受美國教育的「小留學生」妻子宋美齡﹐在他死後終老美國可能還在他意料之內﹐而他的後人在美國成家立業或許也並不意外﹔但最後日記存放在美國的圖書館任人取閱﹐則恐怕是他始料未及的了。
歷史其實像天道﹐是無親的﹑是某種狀態形成到某個時間就會自行發生的﹐卻常是在許久以後才顯現另一種意義﹐而且往往像是一種反諷 -- 縱使歷史本沒有諷刺任何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