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愛廬﹕1949年5月
1949年5月3日﹐日記右側大字「本日杭州撤守」。次日負氣似的寫﹕「余主張早撤不再為美國守門上當也」 (1949-5-4) 。
5日下午﹐蔣氏帶著兒子去虹橋路拜別宋美齡父母的墓﹐然後去東平路上當年他與宋結婚時的新居「愛廬」看最後一眼。那時宋美齡還在美國﹐歸期未知﹐蔣氏淒惶的心情不禁流露在日記裡﹕「晡與經兒同往虹橋路岳父母墓前敬謹告別回程到東平路愛廬視察全室皆空但覺淒涼與愧惶而已」(1949-5-5) 。
(又是出於好奇﹐我回頭找來1927年12月1日蔣宋結婚那天的日記。果然新婚之日照舊寫日記﹐蔣氏這點堅持確是與眾不同。日記裡記述先到孔宅換禮服﹑再到宋宅行教會婚禮﹐然後到大華飯店禮堂行正式西式婚禮﹐「見余愛姍姍而出如雲霞飄落平生未有之愛情於此一時間並現不知余身置何地矣」。禮成後乘車遊行﹑晚宴﹐最後進入新房。可惜以下的三行字被墨筆塗去﹐隱約看出最後三個字好像是「樂無窮」。以後幾天他都稱新婚夫人為「愛」﹐又過幾天變成「三妹」﹐兩人偶有「歡爭」 -- 玩笑的爭執﹐到月底就開始吵架了。)
5月7日蔣氏乘「江靜輪」離滬赴舟山﹐在船上寫日記﹐說想建設台灣為實現三民主義的省區﹐「台灣」兩字原為「福建」﹐被劃掉改成台灣。
福州情況混亂﹐17日飛澎湖﹐發現澎湖的要塞和營區破敗無人﹐氣憤愧悔得無地自容﹐幾乎想「遁跡絕世了此一生」。5月25號由澎湖赴高雄﹐接報寧波淪陷﹐上海已不能降機﹐而愛將湯恩伯已在吳淞口指揮各軍撤退了﹗終於﹐5月27日他寫下﹕「上海已於昨日淪陷矣」。
1949年5的「上月反省」內容是反省他人的責任過錯﹐一是桂系李宗仁﹕「桂李投機取巧爭權奪利寡廉鮮恥忘恩負義」﹐另一當然是美國人﹕「美必後悔莫及而馬歇爾須負全責」。
6月初再反省上海與浙贛線的潰敗﹐又發現白崇禧要負全責﹐因為白牽制了湯恩伯的主力部隊﹕「失敗實數已知其大概白崇禧如不強制湯部主力西移皖南則不惟無此重大損失而且保衛上海之戰亦必會勝矣」(1949-6-4 上星期反省錄) 。
◆回天乏力﹕1949年6月
最後﹐他認為抓到問題的癥結了﹐就是以往幹部們只當他是法定總統而忽視他是革命領袖﹐所以他決心在台灣貫徹他的「革命領袖之職責與權力」﹐決不放棄也不容任何人違抗﹕「以往領導幹部之無方不僅使革命重受挫折而且使革命幹部對余之觀念與認識有此錯誤僅視為法定總統之職位而不以革命領袖之身分待之殊為慚怍但余在台決不放棄革命領袖之職責與權力無論軍政必盡我監督與指導之職責任何人亦不能加以違抗也」( 1949-6-12) 。
這一段宣言式的文字非常重要﹕在他看來﹐國民大會選出來的「法定總統」無足輕重(其實是選給美國人看的) ﹔真正握有軍政最高職責與權力的是「革命領袖」﹐說白了就是可以施行軍事戒嚴法的獨裁者。他相信過去的失敗就是由於只被當成前者而後者做得不夠﹐而今汲取教訓﹐在台灣可要好好來真的了﹗
然而無可避免的﹐他的情緒會陷入低潮﹕「念大勢憂心如焚幾乎不知人生有何意義矣悒鬱悶損莫可言狀」(1949-6-13) 。
同時他召見幾位將領談話﹐部署台灣的軍職。他起用孫立人為台灣防衛司令﹐可是話裡似乎有文章﹕「對任用孫立人為台灣防衛司令亦頗費心力此乃用之政策屬辭修(陳誠)信任之」(1949-6-12) 。我讀著感覺有些納悶﹐直到看見同年10月5日的日記﹐才恍然大悟 -- 蔣氏對孫的猜疑不信任是老早的事﹐但一直玩著兩面手法 -- 這是後話了。(見後文1949年十月)
在6月18的日記裡﹐蔣氏指出英美兩國怕他不能固守台灣以致台灣為匪俄所取﹐欲以「台灣地位未定」為借口從而把台灣交還美國﹐故他要向美國堅決表示﹕「余必死守台灣」﹗
同時對岸的敵人在籌備建國﹐蔣氏聞知後悲喜交集﹕「共匪已於十五日在北平召開新政治協商會議且將改國號國徽聞之悲樂交感」(1949-6-18 上星期反省錄) 。悲者﹐「共匪」到底席卷了大陸還要「建國」﹔喜者﹐毛澤東竟然要捨中華民國國號另取國名﹐如此一來國民黨政府就算退居小島也還是正統。蔣氏簡直是大喜過望﹐而毛氏將會為此極不英明的決定後悔莫及。
6月19日到台南謁鄭成功祠﹐見到這位早他三百年渡海來台的英雄心有所感﹕「見鄭真像嚴正魁偉仰慕不置」。
同時不忘向敵人學習﹕「看毛澤東所製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頗有益於我也」(1949-6-25) 。
6月26日已風聞美國務院將發表「中美關係聲明」(即8月正式發表的《美國對華白皮書》) ﹐聲明中會把失敗的責任都歸在蔣氏﹐他「亟應設法處置之。」
嫡系愛將湯恩伯部敗退﹐蔣氏不勝悲憤﹐在日記裡講了重話﹕「毫無羞愧之心一般將領幾乎全失其魂魄矣」(1949-6-28) 。
◆白皮書震撼﹕1949年8月
1949年8月起﹐蔣氏以中國國民黨總裁身份﹐在草山(那時尚未改稱陽明山) 正式成立的總裁辦公室辦公。
雖然大陸易守﹐蔣氏對於任何有可能分裂國土的消息還是很敏感。「上午閱報知印度已約達賴之兄赴印其政府又聲明尼赫魯並未赴藏之消息… …」(1949-8-1) ﹐他指出這是印度承襲英國侵略西藏的陰謀﹐尼赫魯「短視﹑無識」﹐令他不禁為亞洲民族長嘆息。他認為西藏問題只能「暫時置之」﹐如果他不下野﹐西藏當不至於公然背離中國﹐而印度也不敢如此驕橫荒唐﹐「可痛﹗」
8月5日正當蔣氏訪韓前夕﹐與兒子遊普陀洛伽山散心時﹐一個多月來緊張等待著的炸彈終於爆開了 -- 日記的邊頁上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今日美國發表對華白皮書實為我抗戰後最大國恥也」(1949-8-5) 。但他強自鎮定﹐表示「此心泰然毫不動心」﹐對美國國務院發表白皮書覺得「可笑耳」﹔次日動身赴韓前得知內容﹐「余閱之並不驚異而且心神安怡異常到韓國後更覺安靜光明內心澄清無比是 天父聖靈與我同在之象征也」(1949-8-6) 。不過表面的平靜並不能維持太久﹐他旋即痛斥白皮書「可痛可嘆(本寫『笑』字後劃掉改為『嘆』) 」﹐美國「幼稚無知﹑自斷其臂」﹐這次是中國最大的國恥也是最後的國恥﹐其影響之惡劣「比之俄史侵害我國制我死命之毒計為更惡也」(1949-8-11) 。
(這部讓蔣氏痛憤不堪的「白皮書」﹐是美国国务院就中美关系问题发表的一部报告书﹐由当时的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在徵得了总统杜鲁门的同意后,组织国务院工作人员编纂的。重点評介1944到1949年期间美国的对华关系。全书包括正文八章,附件八章,外加《艾奇逊致杜鲁门总统的信》及《中美关系大事纪年表》,共一千零五十四页,约一百多万字。「白皮书」用了相当的篇幅严厉指责国民党堕落、腐败与无能,宣称美国即使采取新的对华政策或额外的援助﹐也无法挽回蒋介石行动所造成的损失。)
訪韓歸來之後﹐蔣氏就忙著對白皮書草擬聲明﹑作覆﹔他不滿外交部所擬的政府正式聲明稿﹐認為「無力無氣」﹔8月15號那天一早起來先修正聲明稿才作朝課(他每天早上起床後必先做朝課﹐晚上浴畢睡前做晚課﹐一成不變都寫在日記裡) ﹐是十多年來第一次破例。可見其重視之程度。
◆族長的秋天﹕1949年十月
小時在台灣﹐十月是個快樂期盼的月份﹐因為假日特別多﹕十月十日雙十節﹐10月25日台灣光復紀念日(簡稱光復節) ﹐10月31日「總統華誕」﹐普天同慶薄海歡騰﹐報紙不登壞消息﹑電影廣告片名裡壞的字眼一律刪除﹑電視節目熱鬧精彩﹐真是「光輝燦爛的十月」。
可是1949年的十月﹐大概是蔣氏一生中最痛苦難堪的十月。第一天就是一記重擊﹕毛澤東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蔣氏則在他的日記中寫道﹕「據報共匪已於十月一日在北平成立偽人民政府毛澤東為主席副主席六人宋慶齡為其中之一總理在天之靈必為之不安國賊家逆其罪甚於共匪痛心極矣」( 1949-10-1 上星期反省錄) 。妻子的姐姐(而且是孫中山夫人)公然做了不共戴天之仇的敵黨的副主席﹐「國賊家逆」﹐在他看來罪比共匪還大。
不過他還是給自己打氣﹕「共匪偽政府之成立是增加我宣傳之力量甚大彼匪倒行逆施之所為行見其自斃之日不遠矣故余於此但存樂觀而已」 (同上) 。
(我注意到蔣氏1949年10月1日的日記有一式兩份﹐都是他自己手寫﹐但顯然有一份是重抄的﹐除了個別幾個字內容相同﹔第二份僅在最後加一小段﹐說晚課入浴後獨自在黃埔公園的屋頂納涼﹐憂慮黨國﹐不知何以為計。那是個星期六﹐晴天﹐他還少有的記下了溫度﹕90°。)
10月5日﹐風雨天﹐蔣氏在日記裡先是指控「共匪與俄諜」到處活動﹑陰謀挑撥﹐現在是以孫立人為目標﹐「將行讒間」。看到這裡我坐直身看下去﹕晚餐後他「接妻密函報告立人事其會被共諜所利用而不察如非余之明見則誤大事矣」(1949-10-5)。估計是在美國的宋美齡得到某些消息﹐密報給他。孫立人留美出身﹐美國人想扶持他已不是秘密﹐蔣氏因而對他頗為疑忌。這下抓到孫「被共諜利用」的把柄當然不會放過﹐但隱忍不發﹐直到1955年借孫手下「郭廷亮匪諜案」才把孫一舉扳倒。
◆卜問中華民國存亡
10月10號﹐蔣氏以基督教聖經卜問國運﹐方式大概是禱告後隨手翻開一頁﹑指向某一處﹐然後查看內容﹕「今日國慶雙十節四時起床盥洗後凝神默禱卜問中華民國存亡前途得使徒行傳第九章四十一節之啟示有彼得拯救多加起死回生之象感謝 上帝使我中華民國得由忠貞子民介石之手能使之轉危為安重生復興也」(1949-10-10) 。
(《聖經‧新約》〈使徒行傳〉第九章四十一節原文為﹕「彼得伸手扶他起來﹐叫眾聖徒和寡婦進去﹐把多加活活的交給他們。」)
雖然求神問卜得到的啟示有「起死回生之象」﹐但大陸幾乎完全淪陷﹐手下頗多眾叛親離﹐心情愁鬱難解的字句常常可見 。雙十節讀《荒漠甘泉》﹐有感而引用書中文句在日記裡﹕「我心已碎我腦已枯可憐的迷途小羊又不可不看顧舊的傷痕尚未愈新的傷痕又生了但是眼望著手造的中華民國的危亡怎敢不揮淚前進」(1949-10-11) 。
10日下午蔣氏飛浙江定海視察沿海陣地﹐見「工事薄弱且多暴露形同兒戲」﹐而官兵面黃骨瘦不見一個強健之人﹐他們沒有冬衣被服草鞋藥品﹐病兵臥床呻吟卻告以無醫無藥﹐「此為帶兵以來從未見過之悲劇不知如何收拾矣」(1949-10-13) 。
次日飛回台北﹐即接獲廣州棄守的消息﹐不免又要怪部下﹕「聞廣州已於今日放棄之報驚駭之至國政無主中樞無心其何能久若輩只知爭權奪利」(1949-10-14) 。
其後幾天噩報頻傳﹐陳誠報告定海的軍心士氣低落﹐高級長官幾乎個個貪婪怯弱束手待俘﹔自己部隊在廈門全軍覆沒的劉汝明上將﹐則函訴湯恩伯在廈門先自乘艦撤退﹔蔣氏認為湯又犯了先前上海與福州兩次遁逃的罪狀﹐實在不想再寬恕他了。(1949-10-22 上星期反省錄)
就在此時發生了後來所稱的「古寧頭大捷」-- 金門戰役。10月24日傍晚﹐共軍在叶飞上将指揮下對金門發動數波攻擊。共軍人数共约九千余人﹐於25日凌晨搶灘登陸成功,至拂曉時已經佔領古寧頭村及金門北部沿岸地區。26日國軍發動反擊﹐持續猛攻收復陣地,於27日拂曉全部殲滅殘敵。共軍泰半阵亡,被俘虏者三千余人。 大金门守军人数共计近八万余人﹐战役结束后,国军伤亡人数应有五、六千人之眾。(國軍戰史稱陣亡 1267人,傷 1982人,共 3249人。共軍戰史稱斃傷國軍 9000 多人。現較通行的估算是陣亡 3500 人以上,傷 5000 以上。)這是兵败如山倒的国军一次難得的重大胜利﹐國民政府喜出望外﹐稱這場戰役為現代的「淝水之戰」。
蔣氏在10月25日的日記裡提及獲知金門島昨夜有共軍登陸﹐正在激戰﹐後又稱大部份匪軍已被消滅﹐只剩千餘佔據碉堡頑抗。26日接陳誠電話﹐稱接湯恩伯電話﹐說登陸匪軍已被肅清﹔蔣氏再問空軍﹐回說空軍尚未肅清﹐仍在昨日佔據的工事內戰鬥。蔣氏已不敢信任前方的軍情報告﹐因為「前方報案之不實幾乎每每如此」﹐何況大概也沒想到真能打勝仗﹔直到「經兒」親自去金門視察回來﹐報告確已全部肅清﹐方才安心 。
這不啻是一劑強心針﹐「金門勝利後定海士氣亦受良好影響官兵較能積極奮發也」(1949-10-30) 。
10月31日生日那天﹐蔣氏在日記中寫道﹕「本日為余六十三歲初度生日過去之一年實為平生最黑暗最悲慘之一年當幼年時命相家曾稱余之命運至六十三歲而止其意即謂余六十三歲死亡也惟現在已過今年之生日而尚生存於世其或 天父憐憫余一片虔誠對上帝對國家對人民之熱情赤忱始終如一有增無已所以增添余之壽命而留待余救國救民護衛 上帝教會以完成其所賦予之使命乎」(1949-10-31) 。蔣氏生於1887年﹐此處算的是虛歲﹔若照西方實歲算法﹐則他還未到六十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