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你們這些人無法置信之事--太空戰艦在獵戶星座的肩旁熊熊燃燒。我注視萬丈光芒在天國之門的黑暗裡閃耀。所有的那些瞬間﹐都將在時間之中消逝﹐一如雨中之淚……
——【銀翼殺手】,機器人羅伊的临终独白
很少有電影像Blade Runner【銀翼殺手】这样奇怪的命運:1982上演時票房冷清,只有少数人欣赏而未能得到預期的評價﹐卻在其後漸漸受到瞩目。十年後「導演剪輯版」問世﹐但導演本人並不滿意,而电影却已逐步變成科幻片經典。1993年美国国会图书馆对此片以「文化、历史或美学上的意义」予以肯定,登录收藏。据說前后共计有过七个版本,直到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後,終於,「最後剪輯版」Final cut定稿了--就是2007年底推出的25周年版。同年美国电影学院的「百年最佳百片」也将【銀翼殺手】列为其中之一。這部電影終於得到應有的定位。
同许多人一样,【銀翼殺手】上演的时候--1982年夏天﹐我也没有注意到这部科幻片,虽然主角是刚演完【星际大战】三部曲而當紅的哈里遜‧福特。(很可能正因为是當時的他,我才更没有把这部电影当一回事。)同時在放映的電影還有【E.T.】﹐同属「幻」片,史蒂芬•史匹柏的外星人老少咸宜何等討喜,而惨淡的未来世界裡絕望的机器人當然不是对手。問鼎奧斯卡時只获两项提名:艺术指导和特殊视觉效果﹐一个奖也没得上;尤其在強敵【甘地傳】声势之下更是相形失色﹐鎩羽而歸。
我是在幾年之後才想到看這部電影,一方面是非主流的好評已經悄悄開始﹔另一個原因是發現原作者是菲力普‧迪克,一個我喜歡的科幻作家。那时第一個「導演剪輯版」還沒上市﹐也还没有DVD,我買的是1987年的版本。录像带的质量总要打折扣,全片原本阴郁的色调更显阴暗,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楚﹔而且主角哈里遜‧福特的旁白毫無必要﹐聽得令人心煩。但我还是被吸引了--電影裡的人類﹐疲倦痲痺地活在他們自己製造的慘淡陰鬱的世界裡﹐而機器人卻生機蓬勃地爆發著無窮的生命力﹔強烈的對比之下﹐帶出了奇異的張力。这些年来常常会想起来就放上一段,尤其最后机器人罗伊的雨中独白场景﹐簡直可以成為經典。去年十一月「最後剪輯版」一出,我立即上網郵購﹔看完後認為這是完美的定稿﹐導演可以不必再作修改了。
美国科幻小說家菲力普‧迪克(Philip Dick,1928-1982)的这篇小說原名《機器人會夢見機器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改拍成的【銀翼殺手】(一度又名【2020年】)在一般觀眾的印象中﹐遠不及另一篇小說改編的有名﹕他的《記憶總動員》(We Can Remember It For You Wholesale)1990年拍成大成本製作的電影【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由健美州長阿諾主演﹐場面浩大逼真﹐電腦處理的「改頭換面」特技令人嘆為觀止﹐火星世界更是地動山搖熱鬧滾滾﹐據說是當時有史以來最昂貴的電影。其實原著故事比較簡單﹐主題也很有意思﹐就是﹕記憶的植入。【銀翼殺手】裡也有對機器人植入記憶的描述﹐卻是細緻幽微的﹐幾乎有份詩意。
菲力普‧迪克有幸在去世之前目睹剛拍完的【銀翼殺手】的粗剪版﹐據說他對場景滿意之極﹐竟說﹕自己腦海中的景象就是這樣的﹐這些人莫非潛進他的腦中偷看過﹖四分之一世紀前還沒有電腦合成技術﹐一切靠實景﹔未來的洛城﹐雄偉怪異又超現實的建築﹐無論是整個城市的遠景﹐或者一群一群一棟一棟樓房的中景近景﹐全是實實在在用人手建造出來的小模型﹔再加上飛車飛船穿梭其間﹐還要發光發火﹐難度極大﹔拍到後來預算嚴重超支﹐投資人甚至一度考慮換導演。
正由於電影並不以特技取勝﹐因而二三十年後看來﹐視覺上始終不會給人「過時」之感。故事也不複雜﹕2019年的美國洛杉磯﹐因為全球污染﹐原本乾燥的氣候變得長年霪雨不斷﹐烏煙瘴氣的程度更是變本加厲。(现在「全球暖化」议题廣受關注﹐所以這部電影還受到環保人士的好評。)城市裡人滿為患﹐擁擠髒亂不堪﹐到處是垃圾﹐住宅公寓破敗失修如廢墟。政府宣導鼓勵大家移民其他星球﹐城中心燦爛的大看版上常見這類移民廣告。配合政令和趨勢﹐有一家大公司專門製造機器人(全城最雄偉漂亮的一座金字塔形的大廈就是這家公司的)﹐送到殖民的外星為奴﹐執行人類不堪勝任的苦工。
一群代號「聯結6號」的機器人﹐具有超人體魄和高度智慧﹐已經發展出情緒和自我意識了﹔當他們發現自己的生存期限只有四年﹐便集體叛逃回到地球﹐尋找製造者討公道--申討生存的權利(基本「人」權﹖)。這些機器人混在常人中難以區分﹐又具有高度危害性﹐洛城警探長發出緊急格殺令。哈里遜‧福特飾演一名疲憊消極的退休警探﹐臨危受命﹐代號「銀翼殺手」﹐任務是追殺這幾名機器人--不是處決﹐而只是叫他們(它們)「退休」。
帶領這群叛逃機器人為首的叫羅伊﹐是一個有如尼采筆下完美超人般的機器人。即使是他的製造者看到羅伊時也忍不住驚嘆︰他竟是如此完美啊﹗羅伊找到他的「造物主」要求延長生命﹐那段戲有如兒子面對離棄他的父親﹑無告的凡人面對神時的「天問」﹐劇力十足。可是「時候到了就自動毀滅」的機制是與「生」俱來的﹐已經無法改動了。羅伊對生命的訴求無從得償時的悲憤﹐簡直像是希臘悲劇。
開始是銀翼殺手追殺機器人﹐後來發展成機器人反扑追殺銀翼殺手。最後的高潮戲是哈里遜‧福特的「殺手」角色與羅伊的對決。凡人的血肉之軀終究不敵機器超人﹐然而在千鈞一髮之際﹐機器人竟然拯救了凡人--因為他是如此熱愛生命﹗
大限到時﹐羅伊緩緩唸了這段如詩的獨白﹕
「我見過你們這些人無法置信之事--太空戰艦在獵戶星座的肩旁熊熊燃燒。我注視萬丈光芒在天國之門的黑暗裡閃耀。所有那些瞬間﹐都將在時間之中消逝﹐一如雨中之淚……」
然後﹐完美的超人在死亡之前俯首﹐說﹕「是死的時候了。」於是﹐他平靜死去﹐如入睡﹐如入定。
美麗的女星香‧楊(Sean Young)飾演一個女機器人﹐格外冷艷不可方物。她的創造者太喜愛她了﹐為了讓她以為自己是個平常人類過上正常生活﹐他給了她記憶--種植虛構的記憶在她腦裡歷歷如真﹕童年與小兄弟的游嬉﹐夏日的蜘蛛網﹐甚至還有小時與母親的合照……所以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不是一個凡人。當然﹐她也有大限﹔下了「格殺勿論」通緝令的警探長﹐知道「殺手」愛上了她便放過了她﹐但不免幸災樂禍的說﹕
「真可惜﹐她不能一直活著……」可是接著又加一句﹕「不過﹐誰又能夠呢﹖」
真的﹐誰又能夠呢﹖機器人知道自己的大限何時到來﹐凡人反而不能。但是愛她的殺手不在乎﹐因為他自己也不會永遠活著啊。
導演十年後的第一剪﹐就是刪去哈里遜‧福特的旁白﹐人心大快。【刺激1995】(Shawshank Redemption)的導演就說過﹕看著羅伊死前那段獨白時如醉如痴﹐但旁白出現了﹐簡直像性愛之際兜頭一盆冷水﹐太殺風景了。最後的版本不但早已沒有了旁白﹐更是刪去結尾「大團圓」的蛇足。殺手與美麗的女機器人如同每一個凡人﹐面對無可避免的死生大限﹐唯有執子之手﹐珍惜當下。
有些科幻作品﹐尤其具有人文思考意識的﹐喜歡把時空設定在不太久之後的未來此地﹐為的是讓人產生迫在眉睫的緊急感。若干年後真的到了那個時間﹐預言與現實的對比就成為有趣的解讀。上高中第一年的晴兒﹐英文課指定閱讀喬治‧奧威爾的小說【1984】﹐令他有些困惑﹕1984年﹐這個遠在他出生之前的年代﹐竟然是「未來」﹖想到我自己在六○年代讀【1984】﹐七○年看【2001年太空漫游】﹐斯時斯地當然是尚未到臨的未來﹔如今重看﹐卻已成歷史感觸了。至於發生在2019年的【銀翼殺手】﹐現在看來已經逼近無比﹐只是今天的人類把地球蹧蹋到不堪之際﹐十年之後可還沒有辦法轉而殖民其他星球﹔而且也還造不出可供奴役的機器超人﹐暫時只好繼續以同類為芻狗吧。
一直以為自己最喜歡的科幻電影是【2001年太空漫游】﹐但這些年來始終未曾忘情【銀翼殺手】。最後這完美的版本﹐成為了正如評家所稱的「科幻藝術片」﹐也變成了我的科幻最愛。科幻故事往往不乏悲天憫人的預言與警策﹐然而人們多半只在意故事的表面﹔當娛樂性被消費完之後﹐預言警策便在漠然與輕忽之中消失於無形……
如同雨中之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