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廢墟﹐可能是由於我喜歡故事。一棟建築物、一個城市﹐都還是現在進行式﹐廢墟卻已經有了滄桑的歷史 -- 廢墟是完成﹐是有了結局的完整的故事。能夠保存下來的廢墟﹐必然有它迷人的身世﹐而且依然還有可觀的外貌。
我到過的廢墟不多,但全都以它們繁華的過去與荒涼的現在感動我﹕圓明園,龐貝古城,卡普麗島上羅馬皇帝提伯里奧的行宮﹐埃及古神殿﹐新疆的交河與高昌……。最嚮往的柬埔寨安哥窟還沒去過 -- 王家衛的電影「花樣年華」裡,男人把愛的秘密埋藏在安哥窟廢墟的樹洞裡﹐那是最傷心最無望的愛的傾訴,也是對廢墟最美的現代詮釋。
一直以為廢墟是不會變的﹐就算要變﹐只該是更頹廢 -- 更像廢墟吧。但最近一次重訪廢墟的經驗改變了我的想法。我頭一回去新疆是1979年﹐那次走訪了兩座一千五百年前西域盛世的故城廢墟 -- 交河﹑高昌。超過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後再遊新疆﹐去了上次沒到過的塔里木盆地和南疆之後回到烏魯木齊﹐還是懷念著交河與高昌﹐於是特別安排一天重遊這兩處廢墟。有人調侃我萬里迢迢回來又重看一堆爛石頭﹐我說我就是對爛石頭感興趣。
二十六年前的秋天來到吐魯番﹐那時的交河與高昌一帶真的是荒涼﹐除了寥寥的附近居民和他們的毛驢車﹐幾乎看不到別的人跡。記得那是十月初﹐沙漠最舒適宜人的季節﹔我在吐魯番參觀了一場婚禮之後﹐到交河已是黃昏時分。斜陽殘照下﹐經歷了一千多年風化侵蝕的斷牆頹垣﹐被夕陽在黃沙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那地老天荒的蒼涼之感真是攝人心魄。我在黃土牆垣間緩緩漫步﹐恍惚中像回到那個絲綢和綠洲的年代﹐在大街小巷裡找尋著故人的蹤影……。還看到一口水井﹐兩個少年駕著小毛驢拉的板車﹐停在井旁汲水﹔井非常深﹐沙漠的天光隱隱返照在幽幽的水面上﹐也模糊地映照過我的面影。那夕照下的廢墟之美始終縈繞心頭﹐很久以後還為那個景象的記憶寫了一首詩〈交河怨〉 -- 我是極少寫詩的。
而今的交河成了新疆絲路名勝﹐自然免不了建起停車場﹑門票站﹑紀念品店吃食店﹐以及五花八門相干不相干的生意。進去之後﹐遊客只能順著新近鋪成的狹窄小徑走﹐小徑兩旁圍著欄杆﹑豎著許多礙眼的牌子﹐開始還以為是景點解說﹐隨即發現幾乎全是「禁止」的告示﹕禁止攀登禁止走近禁止走到路徑之外……。本來還想尋到那口讓我念念不忘的水井﹐結果還是放棄了 -- 我怕就算找到了﹐多半也是禁止靠近吧。如果這是我第一次到交河﹐我是絕對寫不出詩來的。
然後去高昌。有過交河的經驗﹐對高昌就不敢再存懷舊之想了。記憶中這座絲路上的西域王城遺址﹐昔日的街巷﹑宮牆﹑宮台﹑佛龕﹑寺院﹑作坊等等都還隱約可辨﹐讓人想象得出當年商旅軍隊絡繹於途﹑車馬倥傯的恢宏氣派﹔而登高極目所見﹐一片荒涼廣漠﹐感覺比交河更顯得悲壯。遼闊的黃土地上渺無人跡﹐我獨自走在在高聳的城牆之間﹐周遭非常寂靜﹐靜到似乎可以與一千多年前的靈魂對話。忽然一隻灰鴿從兩堵逼近的城牆之間的「一線天」飛過﹐悄悄飄下一根羽毛……
今天的高昌古城免不了也有了圍牆和大門﹐大門口簡直就是個繁忙熱鬧的市場﹐充斥著遊客﹑噪音﹑小販和雜貨﹐很典型的粗糙的觀光點。看得出二十多年來當地人的衣食住行改善了許多﹐觀光客確實功不可沒﹐所以這一切並沒有錯。可是……這是廢墟啊﹗從這般興奮聒噪的入口進去﹐人們怎能用沉寂的心情面對廢墟呢?
汽車當然不能進入﹐而這麼大的地方是走不完的﹐於是有毛驢拉的板車﹐鋪著色彩鮮艷的毯子﹐滿載著遊客往景點去。我不想湊這份熱鬧﹐決定步行。還好這裡不像交河﹐沒有無處不在的「禁止」告示牌﹐心想總算可以隨意行走了﹐說不定還能找著當年拾到鴿羽的「一線天」呢﹗不幸我低估了「火洲」吐魯番的威力﹕八月正午的陽光酷烈如火﹐那些屹立了一兩千年的古建築沒有投下任何慷慨的陰影﹔烈日和地面的高溫像是把人和整個地方籠罩在火盆裡。我堅持走了一陣﹐也拾級登上眺望臺辨認昔日高昌的面貌﹐拍了不少照片﹔但過不了多久便開始感到暈眩﹐汗水從千萬個賁張的毛孔泉湧而出﹐全身像漏了的容器一樣迅速失水。我怕自己會支持不住﹐只得放棄了繼續漫步的計劃﹔走出大門進了車﹐發瘋般一口氣喝下大半瓶水。
我告訴自己這是氣溫的問題﹐而不是高昌的問題。但我知道﹐我的廢墟記憶再也不純粹了。
我最想看的安哥窟﹐還有秘魯高原上的馬丘匹丘﹑約旦岩壁中玫瑰紅色的佩卓古城﹐本來都不急著去﹕我相信廢墟可以等﹐它們已存在了千百年﹐再等些年頭也沒有差別吧……但也許我錯了。廢墟的記憶面貌只有在還像廢墟時才純粹﹐一旦失去那份頹廢荒涼﹐被打扮得熱鬧俗麗﹐就成了失憶的廢墟了。裝飾過的廢墟﹐是世間風景中最荒謬的東西。
其實廢墟記憶本就是支離破碎﹑殘缺不全的記憶。是誰說過的﹕人們對廢墟的懷念是對逝去光陰無法重現的焦慮。我對廢墟的情懷其實就是這份歷史的焦慮感吧。對於沒有到過交河高昌的人﹐那裡還是值得一遊的 -- 只是不須要再去﹐尤其在許多年之後。
豈止是廢墟呢﹐一切有過美好記憶的地方﹐都不該在睽別多年之後重訪的。地方如此﹐人亦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