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在物資匱乏的南台灣小鎮上﹐我竟然學過日語和英語 -- 不過學說這兩種「外語」時﹐都是只知其音而不解其義的。
五○年代的台灣﹐能說日語的大人很多﹐我卻是從童伴口中學到的﹐可是並不知道那是什麼話﹑什麼意思。小女孩們玩游戲﹐像跳繩﹑踢毽子﹑繞橡皮筋﹑拍球﹐都配有一首一首或一串串唸經般的歌謠﹔有些顯然既非國語也不是台語﹐不知所云但一下就能跟著琅琅上口(否則無法加入游戲) ﹐很久之後才知道原來那是日語。學英語是知道的﹐但並不等於我在「說」英語﹐因為就跟念日語的跳繩歌謠一樣﹐喃喃有辭卻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念什麼。
大概是我六七歲的時候吧﹐父親教我唱英文歌。我記得最清楚的一首歌名唸起來像「柔絲麥瑞」﹐一上來頭一句也是「哦﹐柔絲麥瑞」。調子不難﹐哼哼就熟了﹐然後他一句一句的教我歌詞﹐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的糾正我的發音﹐尤其遇到中文裡沒有的幾個音像r﹑th﹑dr﹐他特別耐心的反覆示範。小女孩口舌伶俐﹐教了幾遍跟上了﹐他就會表示滿意﹑誇我聰明
-- 他的誇獎便是我辛苦學舌的回報。父親早年上的是美國教會辦的英文中學﹐後來進上海復旦大學﹐英文說寫都非常漂亮﹔我鸚鵡學舌想必不至於太離譜﹐卻完全不知所云﹐父親也未加解說。待我長大了些﹐父親工作應酬都忙起來﹐連過問我的英文功課的時間都極少了。
小孩的記性真是驚人﹐許多童年背誦下來的東西﹐無論懂或不懂﹐幾乎都是終生不忘。待我進了中學﹑英文有了些程度之後﹐才弄清楚「柔絲麥瑞」就是Rose
Marie﹐是個女子的名字﹐一般譯作「蘿絲瑪麗」﹔多年後自己憑記憶揣摩出大部份原文﹐尤其前半段歌詞很直白易懂 ﹕「啊蘿絲瑪麗﹐我愛妳﹔我總是夢見妳。無論我做什麼我總忘不了妳﹔有時我但願從未曾遇見過妳。……」
前些年在一家錄影帶店裡看到一部1936年的美國舊片﹐片名就叫Rose
Marie﹐封面上男女主角似在對唱情歌﹐我直覺「蘿絲瑪麗」一定是這部電影的主題歌﹐如獲至寶趕緊買下來。果真﹐當我聽到男主角尼爾森艾迪(Nelson
Eddy)對女主角珍妮麥唐娜(Jeannette MacDonald)唱這首主題歌時幾乎淚下。但我更喜歡裡面的另一首歌The
Indian Love Call (印第安人愛的呼聲) ﹐不像「蘿絲瑪麗」是男聲獨唱﹐這首情歌是男女對唱﹐溫柔又悠揚﹐真像在山間湖畔深情呼喚﹐回音嬝嬝。
後來得知﹐這部當年頗受歡迎的電影﹐中文片名叫「鳳凰于飛」。1954年重拍過﹐但遠未能及舊版﹐插曲更是不如了。
2004年張愛玲的佚作《同學少年都不賤》面世﹐小說寫到昔日上海女校宿舍裡﹐趙玨喜歡聽密友恩娟唱歌﹐尤其是「印第安人愛的呼聲」﹐聽時會感動得「一串寒顫蠕蠕的在脊樑上爬……」。我讀到這裡忽受輕輕電擊一般﹐也感到一串寒顫蠕蠕的在脊樑上爬
-- 忽然之間一切都連起來了﹕1936年的美國電影﹐三○年代的上海﹐少女張愛玲的中學生活﹐我的父親大學年代的上海摩登……。二十年後人世滄桑﹐已進入中年的父親﹐在南台灣小鎮一棟日本式平房的榻榻米上﹐耐心地逐句逐音教他不懂英文的小女兒﹐唱他青春歲月喜愛的英文歌﹔那些上海的日子﹑那些西洋歌曲﹑那些相關的美好記憶已離他多麼遙遠﹐無可追挽地沉澱為他永遠的鄉愁。如果他那麼喜歡那部電影和裡面的歌曲﹐想必他也和張愛玲一樣﹐也會記得並喜歡「印第安人愛的呼聲」吧﹕「當我呼喚你﹐你會回答我嗎?……」
父親教我唱歌的時候﹐張愛玲已在萬里之外的美國了。父親從未讀過張愛玲﹐甚至完全不知道這個作家。他也沒有能活得夠久﹐看到自己的女兒成為一個寫作者﹔他更無從知道﹐我終於回到了他再也回不去的上海﹐還去了他的母校復旦大學﹐為中文系的學生講了一堂課﹔我走在他昔日流連的街道上﹐尋找他永遠沒有機會指點給我看的景觀
-- 那些景觀今天多半也不存在了。
然而誰知道呢﹐很可能在許多年以前﹐我的父親和張愛玲﹐曾經在上海那家放映「鳳凰于飛」的電影院(「國泰」還是「蘭心」?) 大廳裡擦身而過……半個多世紀﹑一個甲子之後﹐這一切終於都聯串在一起﹔在我的文字和記憶裡﹐錯過的時間﹐空間﹐竟成了沒有阻隔的一片。上海原是我前世和今生的鄉愁。
附﹕「蘿絲瑪麗」的英文歌詞和我的戲譯﹕
Oh Rose
Marie I love you
I’m
always dreaming of you
No matter
what I do I can’t forget you
Sometimes
I wish that I’d never met you
And yet
if I should lose you
T’would
mean my very life to me
Of all
the queens that ever lived I’d choose you
To rule
me my Rose Marie
蘿絲瑪麗吾至愛﹐魂牽夢縈難忘懷。
朝朝暮暮相思情﹐何若此生未逢卿。
最是恐卿棄我去﹐如失性命無生趣。
古今皇后任我拜﹐俯首稱臣向吾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