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相對溫暖,少雨。如果先不管剛落幕的哥本哈根會議,暫把對極端氣候造成旱澇現象的憂心丟到一旁,這樣沁涼乾爽的天氣,風拂過臉龐柔柔的、吹過樹梢顫顫的,陽光抖落枝枒閃閃的、灑在身上暖暖的,感覺舒服,好想去爬樹。
我說的不是小時候調皮撒野,和鄰家小朋友像猴子般用滑稽的姿勢抱著樹幹手腳並用死命往上攀的那種爬樹。
雖然那樣爬也很好玩。爬的不高卻自己覺得神氣的不得了,幾個小鬼頭躲坐在樹幹間凹凹的寶座上,摘下屁股形狀的大葉子假裝包粽子扮家家酒,可以一窩窩好久,各家媽媽出門喊破嗓子就沒想到抬頭往上看一看….。現在畢竟年紀大了手腳不甚靈光,同樣方式再爬只怕一不小心粽子沒包成倒是頭上K個包,要鬧出人命的。不過,喜歡爬樹的因子還在,去年我終於換了種方式重新開始爬樹。
去年約莫也是這時候,早一些吧,晚秋,十個大小朋友興奮的共赴爬樹之約。
那天天氣就像前些日子一樣舒爽。好朋友怡宜因為是靈感來源,要不是看了她製作的一步一腳印專題得知台灣有個唯一的專業爬樹教練阿郎,可以用繩索帶著人們爬上蓊鬱高聳卻可望不可及的樹冠層(樹木的最頂端),我不會一直吵著要她幫忙找阿郎,所以那天她一家三口慷慨赴約;乃菁一路騎著小摺過來;聽說有樹可爬眼睛發亮直催我儘快揪團的學長孫大偉是臨門一腳的大功臣,最早抵達市長官邸現場軍容壯大。
坦白說,朝思暮想許久,一償宿願卻只能爬市長官邸的幾棵樟樹,一開始我有點失望。但資深新聞攝影記者退休的前輩阿郎堅持我們這些「爬樹新手」只能從最安全簡單的地方爬起,專家說了算,我們只好乖乖集合站在樹下聽課,學習怎麼利用繩索結成的坐椅靠著手腳一拉一蹬的方式緩緩升空,像群認真的小學生。不過,當手腳開始忙亂慌張、額頭滲出狼狽的汗珠,再到雙腳終於離地、身手逐漸熟練矯捷,最後真的接近樹冠層….,雀躍快樂的情緒取代一切,屬於成年人的小小歡呼聲在樹間蕩漾。
我們像是膽子小很多的太陽劇團高空盪鞦韆表演者,在些微緊張的情緒裡輕輕盪啊盪的聊天談笑,視線隨時飛越徐州路看到更遠的街景人影;更過癮的是享受完高空鞦韆,晃啊晃的攀住樹幹離開繩椅坐上樹梢,哇,那種比兒時記憶更神氣,宛如幾米畫作裡逍遙倚坐在森林深處高高樹頭的感覺,遠離塵囂俯瞰世界眺望遠方,幸福的不得了!
爬樹剛開始的趣味是來自和原來世界逐漸拉開的距離,但一小段時間過去你會不自覺的慢慢把眼光從下方遠方收回,開始感受周圍。
天這麼近、風這麼親、與枝幹綠葉肌膚相親的摩娑觸感與木質芳香,是你新的天地。可以想很多事,也可以什麼都不想;好像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但想想古時候有樹居人,好像也可以找點事情來做做。閉上眼睛作白日夢當然是首選,放開一切接受老樹的擁抱陽光的親吻微風的輕撫枝葉的顫抖,只要確保萬一睡著不會從樹上栽下去就好;如果手邊有本書啊筆記本的也挺好,或許能讀出寫出什麼不同的興味與想像;靠著樹幹賢慧的織件毛衣很有「居家」的感覺,只不過那主角鐵定不會是我;像這次幾個朋友一起上樹,我們就說好下回至少一定揹壺熱呼呼的咖啡上來,唱歌聊天閒磕牙,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像在半空中的天堂。
偶爾換個高度感受世界,就像常言說「換個角度看事情」,真的很不賴。
當然不見得非得爬樹,大偉學長慫恿我神遊的GOOGLE MAP有時也有這效果;我喜歡一本知名攝影師亞祖—貝彤花十年時間拍攝的「從空中看地球」,則帶大家俯瞰從未見過的美麗和浩劫。當人到了某種高度,視覺上大的會變小,重的會變輕,瑣碎的會變整體,觀察會不同、想法會不同,思緒飛到另一種心境,有時腦袋裡困擾打結的事也會豁然開朗。
不過話說回來,自己氣喘吁吁的爬上樹頭,更真實更有趣也會更珍惜大自然。現在天涼了風起了,又是爬樹的好時候。
【本文刊載於2009.12.20 中國時報周日特刊專欄】